心源之死――“卖身救母”事件的残酷真相 | 博客网-专栏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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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麦田 | 2005年12月21日22时13分 |

即使用最冷静的笔调描述,几个月来沸沸扬扬的“卖身救母”事件也是一出残酷的悲剧。从915号重庆女大学生陈易在天涯社区发贴“卖掉自己救妈妈”,到1010号深圳网友八分斋等人自费赴渝调查,再到1022号陈易妈妈(网名“心源”)去世,短短一个多月,事件以常人难以想像的方式悲剧性地演进。随后两个多月,在网络和传统媒体上,由此引发广泛的报道和争论。但种种原因,使得各方当事人对一些细节迄今讳莫如深――谁对谁错,谁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这些关键问题也许永远无解;所谓事件的 “全部真相”,也许永远不会有了。

 

事件发生3个月来,虽然“全部真相”已不可求,但是在众多网友和传统媒体的努力下,陈易“卖身救母”的绝大多数细节,已经如拼图一环环拼凑了起来;象雾中的冰山,虽不能确认每一个细节,但整个事件轮廓已然清晰。

 

在这场艰难的拼图过程中,我一直关注。随着事件轮廓的逐渐清晰,我却越来越愤怒和愧疚。因为在层层叠叠的帖子中,我看到卑鄙,也看到善良;看到强者蛮横的强权,也看到弱者凄惶的软弱;看到肆无忌惮的谎言和无赖在光天化日下畅通无阻,也看到卑微的生命在黑暗一角默默饮泣;看到被煽动起来的群众暴力多么可怕,也看到独立思考的个体多么艰难。最后,我看到了“卖身救母”事件唯一而残酷的真相: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消亡于手术,两层意义上的手术――医学上的手术和群众话语暴力中的“手术”。

 

以下文字就是记录整个事件中,我的个人观察。

 

 

一、卖身

(一)

陈易“卖身救母”事件真正起源,其实应该在一年前。2004614,在重庆西南医院住院的心源,趁女儿陈易去洗手间的时候打开病房窗户,试图自杀。陈易回来看到这一幕,惊吓得抱住妈妈,哭喊之下,终于把妈妈劝回。此后,陈易担心妈妈再出意外,干脆住到医院过道的椅子上,天天守着妈妈,开导妈妈。

 

心源做出如此极端的举动,是因为在几天前她确诊患上重症肝炎,需要立刻进行肝移植,也就是俗称的“换肝”。这样的事情撂在一般人身上,已经倍感痛苦;而对于心源更是如此,因为这个家庭已经是第二次被肝炎病魔击倒――1996年,陈易的生父就因肝炎去世,留下心源和陈易母女相依为命。过了一段时间,心源再婚,嫁给了昆明的一位厅级离休干部;(在昆明的那段时间,陈易正好到了办身份证的年龄,所以她的身份证是昆明的);但是这样平静生活没有多久,1999年,病魔就再一次降临在这个不幸的家庭――心源因病在昆明做了脾脏切除手术。随后的几年,心源身体一直不太好;此外,第二次的婚姻也结束了。心源和女儿陈易回到泸州,重新回到孤儿寡母的生活状态。

 

现在,病魔再次向心源袭来,除了疾病的痛苦,更痛不欲生的原因却是――钱。换肝需要巨额的医疗费用,这对于她们孤儿寡母实在无法承受。

 

其实按照常理来想,心源不应该看不起病,因为她是政府公务员。虽然只是泸州检察院的普通干部,(陈易的生父去世前是泸州国土局普通干部),但平心而论,心源在体制之内,一般的病患还是能承受的。比如1999年的那次脾脏切出,因为有医保保障基本医疗费用,虽然也给家庭造成了经济困难,但还不至于崩溃。不过说到这里,就要牵涉到我们国家的医疗体制了――但这个话题一篇文章难以尽述;鉴于最近发生的哈医大550万天价医药费的“奇迹”,因此这里我只想告诉读者:是的,我们现行的是一种“奇迹”般的医疗体制――不光普通老百姓看不起病,就是连政府公务员,在某些重症面前也是束手无策。我们,所有的我们只能祈祷身体健康,不要让“奇迹”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非常不幸的是,心源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的重症。在病痛和经济的双重压力之下,为了不拖累陈易,心源在2004614试图自杀。被陈易救下后,母女俩抱头痛哭;情急之下陈易跑到医生那里提出一个建议,希望能降低医药费。她的建议是――割肝救母,把自己肝脏的一部分割下来,作为提供给母亲的肝源。

 

割肝救母,就是一年后引发社会轰动的“卖身救母”的萌芽啊!两次都是坚决、诚挚但草率冲动的举动,但在那样的处境下,一个无助的小姑娘除了类似这样本能的冲动,又能做什么呢?!每次想到这里我都很难受,我仿佛看到陈易一次次出于本能,拼命想抓住妈妈的手,但两次都滑脱;生的意志力,不只在与病魔抗争的妈妈心源身上,更在女儿陈易身上啊!

 

写到这,多说一句,类似心源这种情况,我已见过多次报道。我们的医疗体制肯定出了问题――一个经常让患上重症的病人确症之后,首先就想到自杀以减轻家庭经济负担的医疗体制;一个经常让患者的家属在亲人确症之后,首先就想到“割肝救母”的医疗体制――这样的医疗体制,肯定它自身就病了!!!

 

当然,对于“割肝救母”的建议,医院拒绝了。后来,在陈易的坚持下,两人决定变卖唯一的房产,为母亲心源治病。说起这套“房产”,也是让人心酸:1996年陈易生父去世的时候,给她们母女留下一套国土局的福利房,因为生活所需,母女俩后来把它卖掉,那是一套旧房,在泸州卖价并不高;过了几年,心源手头有点钱了,正好泸州市检察院集资购房,于是心源贷款买了一套220平米“百子园”小区的房子;不过没多久,心源因为治病和陈易读书,再加上还贷的压力,不得不把这套在泸州来说很不错的房子又卖了;再过了一段时间,心源病情好转,恰逢区检察院又开始集资购房,于是心源申请了两个指标(期房),其中一个是帮助哥哥xxx申请,由其哥哥自行负责;另一套房子是为自己申请的,心源用积蓄的钱付了首期,然后准备供这套房子――而现在陈易坚持的,就是卖掉这套母女俩盼望很久却还从未入住,也是家里唯一的房产给母亲做肝移植手术。

 

2004622,在陈易坚持下,母女俩以九万多的价格,把这套期房卖给了泸州谢女士。好心人谢女士听说她们卖房为了治病,专程从泸州到重庆一次付出全部房款;此外还留下几百元捐款。而心源的单位泸州检察院也做了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情――他们发起了号召,在全市检察系统募捐了将近4万元。

 

在各界帮助下,心源终于进入手术室,开始第一次肝移植。病人重病,遭受磨难,各界爱心帮助,病人手术,然后成功――一切似乎按部就班地体现了我们这个“奇迹”医疗制度下的和谐社会优越性。因此在手术之后,重庆的某家电视台还专门拍摄了一个短片《为了妈妈》,其中有一个镜头是心源对陈易说:“我做手术都是为了你啊”。心源当时的意思是牵挂陈易,而决定做第一次肝移植手术――在一年以后,这个镜头被央视记者作为“资料”引用,却被很多网友误解为这是200510月导致心源死亡的切出动脉瘤手术镜头。

 

2004624,陈易跪在手术室外虔诚祈祷,祈祷妈妈手术顺利,身体康复,母女俩生活回归正常。她就这么一直祈祷着,但她不知道的是――此时,距离妈妈心源去世只剩下385天。

 

 

(二)

心源第一次手术比较成功。随后几个月,在每月上万元的高额医药费之下,心源的身体慢慢开始术后适应。虽然自己的房子卖了,但是心源单位提供了一套公房,以每月1/平方米的象征性租金给她们。心源和陈易的生活暂时恢复了平静。

 

时间很快到了这一年的9月,在另外一个城市深圳发生了一出悲剧,一场看似和陈易母女无关的悲剧:2004922日晚9许,湖北来深圳打工的17岁女孩王丽被歹徒强暴并残酷伤害。歹徒的暴行和王丽的不幸被《南方都市报》报道后,引发广州、深圳、珠海等地市民愤慨,大家纷纷表示愿为王丽捐款,帮她筹集资金进行手术,早日痊愈。

 

这件事情,还引起了当时“深圳热线”网站一位普通网友的关注。他叫孙国瑜,1975年生,甘肃通渭县人,高级策划师;2002年来深圳,“此前在内地做生意,遭遇挫折,来到深圳是为了寻找商机,东山再起”;在经商的同时,小孙也是一个标准“网虫”,经常去网站“深圳热线”。

 

当高级策划师小孙看到王丽事件的相关报道后,把文章转到“深圳热线”,并由此发起对王丽的捐款。小孙对这类公益活动很有经验,因为就在这次募捐前几天,他刚刚策划并组织了9。18纪念日游 行,据称有三四万网友参与;也因此,对王丽的捐助很顺利地进行着――小孙把自己的银行私人账号拿了出来,让网友们把捐款打到这个账号上;深圳热线网站则在首页列出捐款情况。

 

捐助活动非常成功,因为王丽的不幸是当时的社会焦点事件,所以小孙趁势而为发起的捐助,其社会影响力远远超过他刚刚组织的“9.18 行”。这次成功给小孙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一年后陈易卖身救母事件发生时,小孙还专门对网友旧事重提:“去年9月26日我们开始捐助被强奸少女,近40万的现金,都没有出一点问题”

 

但是小孙没告诉网友的是,捐助王丽在20041012号的时候,似乎已经结束,“我们总共有12700元的捐助”;但为什么到了1年以后,这个数字又变成了“近40万的现金”――两个数字的差额38万多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人们在200410月之后,又为王丽捐款了38万元巨款?或者还是小孙信口开河?没有人知道答案。

 

不过,在王丽捐助事件中,相比这笔巨款,有一个不那么重要的谜底,小孙倒是在一年后告诉了《南方都市报》的记者:“(王丽事件后,小孙),从一个普通的深圳热线网友,变成了深圳热线的工作人员”。

 

也因此,为了保持网络风格,我们后面的文字就用小孙的网名来称呼他:八分斋

 

 

(三)

转眼到了2005年的春天。在重庆的心源和女儿陈易生活中发生了一件小事:也许是因为母女俩的生活实在太过艰难,也许是因为希望妈妈生活开心,陈易在网络上为妈妈征婚。当然,这个事情没有什么结果,象一段插曲在母女俩相依为命的生活中滑过;此外,这个事情没有任何值得指责的地方,因为每个人都有让自己生活更美好的权利――即使她是一个病者。但是后来“卖身救母”事件发生,某个非常熟悉陈易隐私的人,把陈易“为母征婚”的事情曝光给了当时正严厉质疑陈易的上海网友“金官人”等人。这个告密者将在以后的文字中再次出现,我们现在暂时给ta一个代号:深喉

 

现在可以确认的是“深喉”向金官人等人至少泄漏了心源和女儿陈易的三个绝对隐私:

1、  心源曾经与昆明离休干部再婚,陈易去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所以身份证是昆明办的

2、  陈易女性朋友的姓名

3、  陈易曾经在200534月间在网络上为母征婚

 

其实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深喉”告密的这些个人隐私,和后来“卖身救母”事件真伪全无关系;但金官人却上当了,他被“深喉”所利用,成为后来“三人调查团”的核心之一。这些是后话了。

 

说回来,到了20054月,心源和陈易的生活又开始出现阴影――母亲心源的肝移植手术效果不理想,开始出现一些不良反映。为了治病,心源往返与泸州和重庆之间,有时还去成都――有次在成都治病,心源在暂住的地方拍了几张照片。几个月后,这些照片被别有用心的人用来证明那是他们在成都的房产。荒谬啊!如果心源当时来北京治病,“不慎”在王府井拍了几张照片,是不是王府井也是她家的?!荒谬啊!

 

到了67月间,心源一方面积极治疗,一方面在病友的介绍下,上网到“器官移植城”论坛。这个论坛由网名“布衣”的网友开创,在现实生活中,他是一位器官移植方面的医生,而这个论坛就是为了心源这些进行过肝移植的病友和家属。当陈易和妈妈进入这个论坛后,她们很快就被病友们的热情所感动,也就是在这里,陈易妈妈取了网名“心源”,而小姑娘陈易的网名是“心源的女儿”,头衔是“乖乖女”;和所有20岁上下的小姑娘一样,陈易还给自己设定了一个乖巧可爱的论坛签名:“偶和媽媽:〓笑口常开!!!!☆★☆★☆★万事OK!!!!☆★☆★☆★〓√超級愛媽咪”。

 

 

(四)

与此同时,在深圳,王丽事件后加入“深圳热线”的八分斋先生也很不错。在04年底和05年初,他又组织了若干社会活动,反响有大有小;比如他组织的“抵制日 货、保卫 岛――海上训练”活动,再次发起捐款,其中一个捐款账号又是与王丽募捐同一私人账号――八分斋先生的一个私人账号,可以做几件公益活动,完全不考虑慈善事业似应“专款专存”,这也许是为慈善事业而节约银行开户费吧。

 

八分斋先生还组织为贵州贫困山区的学生送旧衣服和旧鞋子活动,前后搞了三期,效果还不错,他后来叙述当地政府官员为此专门摆酒感谢:“吃的是狗肉,据说是上等的,我一点都没客气,吃得很香,酒是茅台,比较好的一种,两瓶下来也得有个1000块。我喝白酒恰好最喜欢喝这个东东,席上感谢之声萦绕得不行,大嚼狗肉,猛喝国酒,把我美得屁都快窜出来了!”

 

是啊,这样的慈善活动,活动组织者和当地政府都很满意,因为符合“和谐社会”的道德标准,是一个“道德的制高点”――虽然他们在“美得屁都快窜出来”的时候,可能醉得忘记算一算千里捐助的旧衣服和旧鞋子,到底能值几瓶本地正宗茅台。

 

但也不是事事都如此顺利。在0543,那次全国范围的反日浪潮中,八分斋先生就差点栽了。

 

那次反日浪潮,是一个全国性的热点;就象我们所知道的,八分斋先生当然不会错过。他“肩挑了责任”,作为“组织者和参与者”,带领“深圳热线”的网友,与其他四个网站的网友一起走上深圳街头。后来的情况当时看过新闻的网友都知道,反日游行在上海、深圳等地有失控现象,因此不符合和谐社会的宗旨,政府采取了适当的管制措施。

 

风向变了。。。。。。

 

高级策划师八分斋先生也跟着变了。在游行一结束,他立刻发贴,首先声明“我是抱着参与者的态度去”――得,一句话就把自己给摘了出去,和政府界定的一小撮别有用心的游行组织者策划者划清了界限;然后一身轻松的八分斋可以从容的在文章中控诉道:“我想剥皮,剥这帮素质低下假爱国之名行对社会发泄报复之实者的皮,你们是爱国者的耻辱,是彻头彻尾的败类”

 

呜呼!

 

八分斋的文章出来后,网友一片哗然;是啊,谁愿意被“剥皮”,谁愿意从昨天的“爱国者”,转眼就变成“假爱国之名。。。彻头彻尾的败类”。于是网友纷纷指责八分斋,舆论压力过大,使得八分斋不得不又发了一个道歉贴,向网友、市民、警察团团地道了一个完美的歉,整个儿就跟团拜一样――其中,写给深圳警方的道歉尤其诚挚:“我们组织者向你们集体道歉!你们才是当天最有耐心,最理性,最温和的群体,我们应该向你们的忍耐学习”

 

道歉被接受了。高级策划师八分斋先生暂时渡过了一个小小的难关――当然我们也看见了,八分斋先生向深圳警方诚挚的歉意,也算为“警民共建文明城市”做出了一点贡献。

 

 

(五)

在重庆的心源和陈易,却开始面临真正的难关――第一次肝移植的效果越来越不好,心源的身体越来越差;而更窘迫的是,为了治病,母女俩经济几乎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

 

对于046月的肝移植手术,泸州检察院政治处李华学主任后来告诉大家:“手术共花医疗费用20余万元,并非重庆媒体和网上传言的30余万元。医保、社保共报销了15万元左右,加上干警4万余元捐款,基本上解决了第一次手术费用”;而心源在后来回答八分斋的调查时说:“总共花了三十五六万,最后只报销百分之四十。。。总的报销费用加上检察院的捐款,总共报销掉了有十五万左右”

 

李主任和心源两种说法,都承认报销了15万左右;但是两人对总额,却有15万左右的差距――这是因为李是按照“医疗费用”来严格计算,而心源是按照为了治病总共“花多少钱”来计算。我们的“奇迹”医疗制度中,有一些费用是不能报销,这点大家想必可以理解;此外,心源患的是重症肝病,有很多额外的营养费,去外地看病还有食宿方面的额外开销等等。(仅举1例:059月初,心源去杭州,3天即花费6000余元)。所以,两个人的说法其实并无矛盾,我们可以取一个中值――第一次肝移植整体治疗费用应该在30万左右;最后报销了15万左右,卖房子9万左右;心源自己的积蓄再加亲朋好友帮点;算基本补平了。

 

心源04年以后,因病在单位办理了离岗待退,工资每月900元,加上各种单位奖金也就2000元左右;陈易父亲生前工作的国土局看她们困难,每个月补助400元;这样加起来每个月2400元左右,也就是这个家庭的主要收入。国土局补助给她们的400元,是让心源找个保姆来照顾;但是她们不舍得。此外,陈易在读书之余,还去打工。因为她文笔不错,所以打工写过剧本,可能还有一些别的工作。但大家可想而知,一个普通的大二女生,打工每个月能赚多少?!所以陈易的这点打工钱,也就是聊胜于无而已――也就是说,从20046月到20059月的15个月,陈易家庭的总收入应该也就35万。

 

就这么几万块钱,维持了一个重庆在读女大学生和一个泸州重症肝病患者15个月的日常生活和治病医疗,何其艰难!所以到059月左右,心源病情逐日加重,而整个家庭经济也已到了穷途末路行将崩溃的阶段。

 

从前的日子却不是这样。在20046月肝移植之前,心源虽然也身体多病,包括1999年做过脾脏切出手术,但如上所叙,因为她是体制内的公务人员,所以病患对家庭经济还没有造成致命打击。

 

那时,陈易和妈妈相依为命的生活比较辛苦,但照样还能如普通城市女孩的生活。2003年秋天,考上大学的时候,妈妈还给她买了一双耐克鞋;偶而她还打打工,赚点小钱,也还算快乐。有时陈易上网,在网络的“同学录”上,和中学同学开开玩笑。比如0311月的一天,陈易和中学同学王迪x瞎聊,王也是刚上大学,学的是新闻专业。而在“卖身救母”事件发生后,在“深喉”的指引下,这份同学录被曝光――可怜的王迪x,一个刚刚才大三的学生,一个刚刚从成都的《华西都市报》暑假实习归来的孩子,就被冠以“重庆媒体总策划”之类罪名,以用来证实围绕陈易周围,存在一个蓄谋已久的“诈骗集团”和“媒体集团”。

 

想想上面“陈易家在成都的房产”吧――这种肆无忌惮的暴戾谎言,这种三岁孩子都骗不了的弱智谎言,却在网络上一时大行其道!

 

呜呼!!!

 

让我们从插曲回来,回到心源母女的生活:可以看出,20046月是心源母女生活的分水岭。在之前,她们过着普通水准的城市生活;在一场重病之后,我们的医疗保障体系,使得她们的积蓄基本被“洗白了”,房子也卖了,生活水准立刻下降到城市比较困难家庭的地步--对于此说,有一个非常有效的证据:04年之前,陈易上大学,家里还能预期承受4年十万左右的学杂费;但是04年以后,陈易已经需要学校减免学费。

 

一年以来,手术的康复和后续治疗费用,使得到了059月,心源基本上已经山穷水尽。但她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无奈之下,心源和陈易决定到杭州,去国内最好的肝病医院浙一医求诊(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

 

 

(六)

在后来“卖身救母”事件中,陈易为了证明真实,向媒介以及在网络上提供了母女俩的一张照片:在杭州西湖,心源坐在一张石凳上,气色红润;女儿陈易俯在母亲肩头,笑容可爱――母女俩就好像闲庭信步的旅游者。这张照片的日期被抹住了。于是,一些网友用acdsee仔细看了看照片的文件属性,发现这张照片是200593日下午15拍摄。

 

于是一时哗然。因为915号陈易发帖“卖身救母”,叙述其母亲病情是多么严重;但怎么可能十几天前心源看起来还那么“气色红润”地在西湖旅游呢?更有“聪明的”网友警惕到:你陈易为什么要抹去日期?!

 

陈易在上传照片时,抹去日期是一件小事――但她做错了。写到这里,让我们试着了解一下陈易的性格特点:在“割肝救母”那节里面,我也说过,当陈易拼命想救治妈妈心源的时候,与其说心源有强烈的求生意志,不如说陈易有强烈的生命力。陈易的这种强烈、本能般的生命力,是她最重要的性格特点。一般情况下,这样性格的人都有很好的行动力,敢于冒险;但往往也冲动和莽撞。

 

但从另一个方面看,陈易成长过程中,相当长一段时间是处于单亲家庭,特别是其性格养成的青春期。作为一个女孩,在这样的家庭出来,有一种很强的自我保护意识也就可想而知。更加上我们后面可以看到,母亲心源的性格比较软弱,这使得陈易的自我保护意识呈现一种“逆反”的状态,也就是说:在人前,陈易非常争强好胜;但她这样的争强好胜,只是为了“以攻为守”地保护自己。

 

第三个方面,陈易这一代八十年代人,都具有很强的自我意识和自我中心。作为一个七十年代生人,我对八十年代生人的“自我意识”非常羡慕,我认为这是他们这代人最重要的整体优势。但是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人面对社会生活时,往往存在沟通问题,即他们沟通的时候,通常“以己度人”,认为别人应该理所当然地理解他。但显然事实不是如此,别人不会理所当然地理解你――要让别人理解,你需要主动做很多沟通工作。

 

第四个方面,陈易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但同很多聪明而不成熟的人一样,他们总潜意识地希望能获得一种捷径,这使得聪明变成了“小聪明”,而显得不踏实。

 

冲动但具有生命力;攻击性但为了保护自己;自我意识强但缺乏沟通技巧;聪明但不踏实――这四种对立统一的性格特点,基本上就是陈易的个性和处事方式。

 

让我们回到照片。8月底,心源的病情不断出现反复。在“器官移植城”病友的帮助下,31日,她们远赴杭州浙一医求诊。当时,两天的火车颠簸之后,心源高烧41度,以致神志都有点恍惚;此外,持续的腹痛也让人倍受折磨。而且异地求诊,除了病人痛苦,花费也不少。比如到2号的时候,短短3天,诊断和资料的费用已经超过6000元。(想想前面介绍的05年陈易家庭收入情况)

 

93号,因为头天输了血和蛋白质,心源的身体好不容易好了点。恰好,陈易的幺叔从昆山来看望她们,于是三人去西湖散心,照片就是当天下午拍摄的――而照片上心源之所以“气色红润”,是因为输了血和蛋白质啊!!!

 

其实这个可能会让网友造成的误会,陈易在上传照片时肯定想到了――所以她才抹去了日期。她这么做,是因为她觉得很难向大家解释为什么十几天前母女俩还在西湖“旅游”,母亲看起来还很“健康”。她觉得很难解释,于是就想走捷径,干脆不解释而只把照片的日期抹掉。

 

就是这件小错,集中体现了陈易与人沟通时,是一种自我中心而缺乏耐心的沟通模式――而这种沟通模式,最后直接导致了“卖身救母”事件中的种种被动――比如,在蓝恋儿发贴之后,陈易在“器官移植城”论坛解释了照片问题,该贴被转到天涯,但已经没有多少天涯网友相信她。

 

当然现在我们知道,陈易和妈妈9月初去杭州并不是旅游。不过如果还有网友对此有异议,我可以一例:在91号,心源在杭州医院做“肝穿”。那什么是“肝穿”呢?请网友摸着自己右腹部,想像将一根中空的、长约三寸的针管,活生生刺入,直刺到肝脏,然后再带着肝组织抽出来!注意:当针管进入脏器后,不可能有麻醉药――这样的“旅游”,我想就是送钱给你,你也不愿意吧?!

 

但心源和陈易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93号下午,身体稍微好点的心源面对镜头笑了。在她的身后,女儿陈易俯在妈妈的肩头,也灿烂地笑着。而陈易不知道的是――此时,距离妈妈心源去世只剩下48天。

 

 

(七)

也就在心源母女杭州求诊时,深圳的八分斋先生也去了外地――贵州。八分斋这次去贵州,是把第三期募捐的1000双鞋子和11500元现金送给山区的孩子。91,从深圳飞到贵阳,下午坐车来到都匀。

 

照例,八分斋先生先和黔南电视台的弟兄们联络,然后回到酒店;晚上,电视台的朋友过来接风,肯定要喝点酒啦,不过这次不是茅台了,八分斋先生这次在“杨梅酒香醇醉人”下,和电视台的朋友相见甚欢。

 

92号,八分斋先生先去电视台和朋友会合;然后一起购买了鞋子,并前往平塘西凉乡。3号早上,也就在心源母女去西湖时,八分斋先生赶到贵州平塘县政府大院对面,与县教育局局长、宣传部部长、宣传部记者豪xx、西凉乡韦书记,另有黔南电视台前女记者小x等会合,然后一干官员、记者和慈善人士八分斋前往目的地西凉中学,先打条幅布置场地,总之是好一顿忙活,最后,发放了――203双鞋子。

 

随后,八分斋先生一路辛苦地去了堡上村、八贡村又发放了若干双鞋子;转天,回到酒店,飞回深圳――八分斋先生拖着疲惫的身躯,飞来飞去,又一场慈善活动成功结束。

 

 

(八)

910号,在移植城病友的帮助下,心源结束了杭州、南京不太理想的治疗,情绪低落地回到重庆。

 

心源当时之所以决定外地求诊,是因为对进行第一次肝移植手术的重庆西南医院信心不足。而这趟外地求诊,原计划去杭州,南京,上海,后来身体原因,上海没去,而是把病历通过移植城的病友转交给上海的大夫会诊。

 

这次外地求诊,主要是想确定下一步治疗方案:在杭州浙一医,专家认为“(1)患者目前无需进行再次肝移植和多器官联合移植;(2)鉴于有侧支循环形成,门静脉血栓暂时无需处理;(3)胃十二指肠旁假性动脉瘤暂时无需处理,定期随访,但有破裂风险。。。”;但是南京和上海医院的专家认为:“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肝移植专家认为。。。手术取栓不可行;但多器官移植风险很大,不赞成;建议做肝移植,再次肝移植的难度也很大。。。。鉴于目前肝功还好,可维持着,一旦肝功不好赶紧做肝移植手术;江苏省人民医院肝移植中心的专家,他的看法和上海的专家基本相同,所不同的是:认为不宜拖延,应尽早做。。。”

 

这段医学专业术语比较多,我简单总结一下:杭州专家认为不必做多器官移植和肝移植(第二次换肝);上海专家认为做肝移植,但不用立刻做;南京的专家认为做肝移植,并且“不宜拖延,应尽早做”

 

由于心源提早返渝,所以只知道杭州、南京专家的结论;而最后的上海专家结论,是由一直热心帮助她的“器官移植城”病友xxxx914号晚上,通过QQ告诉了陈易。面对三地专家的不同意见,心源是否应该做第二次肝移植手术,说实话,这个问题到现在都难以回答。而且我相信,即使一个成年人面对这样的问题,也会觉得棘手,觉得是一次艰难的选择。但现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是陈易――

 

“器官移植城”病友xxxxQQ上介绍了上海专家的意见后,陈易立刻询问如果不做会怎么样,做会怎么样?xxxx转述了专家的意见:“做第二次肝移植有很大的风险,可能会手术而亡;但是如果不做,就是慢慢等死”――上海专家的意见清晰地给陈易传递出这样的信息。而陈易,想都没有想,强烈的生命力在这里再次体现。陈易勇敢地做出决定:应该让妈妈做第二次肝移植手术。

 

一方面是让妈妈“等死”,一方面是有机会博一把,你会选择哪种?

 

陈易本能地选择了后者。

 

在“卖身救母”事件发生后,有很多人试图证明心源其实不需要“第二次肝移植”,以此来证明陈易募捐是一次骗局。他们举例说,西南医院的医生9月底告诉记者,不做第二次肝移植;他们甚至用黑客手段破解了陈易的QQ,上面透露了在922号,陈易与其幺叔聊天,也谈到了西南医院建议不做第二次肝移植。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但是这些试图证明陈易是“骗子”的网友都忽略了一个常识:对于心源这样的重病,不同医院给出不同的治疗方案非常常见,而病人家属往往在各个医院专家意见之间不停的摇摆――914号“卖身救母”前最后一个时间点上,陈易真心相信并接纳了上海和南京专家的意见“尽快做第二次肝移植”,这才有了第二天的“卖身救母”;我们不能因为15号以后又有别的医院专家的不同治疗意见,就否定在915号陈易发帖的诚实。

 

说回来。当陈易决定让妈妈再次“换肝”,紧接而来的问题是第二次肝移植的费用。我们刚才说了,到059月,陈易的家庭基本已经山穷水尽,而再次肝移植费用不会少于四、五十万;所以陈易在QQ上继续和病友xxxx阿姨商量怎么筹集治疗费用。陈易提出,第一次手术比较失败,能否找西南医院打官司;xxxx阿姨建议不要这样,不要和医院关系搞僵;(这段后来被人蓄意误导,让网友误以为是指下一次手术)。同时,xxxx给陈易出主意上网寻求帮助。陈易接受了xxxx阿姨的建议,决定上网,但是对求助前景不太乐观。xxxx阿姨安慰陈易不要绝望,两人互相打着气,聊着聊着,陈易冲动地说:“大不了我把自己卖了,为了救妈妈

 

呜呼!谁都没想到陈易当时说的是真的。

 

2005915,在昨晚一个冲动的念头之下,(如此冲动,就好像一年前“割肝救母”),陈易到天涯社区注册了“卖身救母”的ID,然后发贴《卖掉自己救妈妈》。帖子很顺利地发表,看着它浮现在论坛上,陈易心中也对未来浮现出一点点希望。

 

但陈易不知道的是――此时,距离妈妈心源去世只剩下3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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