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红卫兵的故事大概听得都不再爱听了吧?那岂止是不爱,想必那个“兵”字在你的心目中已经是世上最最邪恶的一个兵种呢。但是说有这样的一种红卫兵,你也许听起来会饶有兴味。
今天公司要搬家,忙里偷闲讲讲轻松故事……
红卫兵的故事大概听得都不再爱听了吧?那岂止是不爱,想必那个“兵”字在你的心目中已经是世上最最邪恶的一个兵种呢。但是说有这样的一种红卫兵,你也许听起来会饶有兴味。
电影《啊,摇篮》里描写过的那个学校就是说的我所在那个小学。这个学校自1947年从延安出来,一部分东渡黄河去了北京,一部分南下落脚在西安南郊。去北京的同学爹妈大概是毛主席叫去“赶考”吧,留西安同学的爹妈则多是西北干部和南方长征来的干部……说起这些个我还有些心痛,我的最后一个女友前年分手时说了一句让我惊醒的话:怎么听你说事儿总像是在说一部历史!我俩就此拜拜。
命不好,这个学校有几个别称,其一:修正主义苗圃;其二:革命的摇篮……还有的已经记不清楚。
文化大革命,是针对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一场革命运动,那么又关我们什么事儿呢?不是闲嘛!闲着也是闲着,按现在了说是闲得蛋疼。我们是孩子,刚刚12岁,好动。看大人们纷纷成立战斗队,游行示威,揪斗所有单位的头头。我们就憋不住也要有点作为了……直到有一天发现街头贴的大字报上说某某某是苏联修正主义在某省的最大代言人——那人的儿子就是我的同桌同学;某某某是深藏我党内部17年的台湾特务——那特务的女儿却是我们班的班长……不一而足,数点起来我们班的54名同学竟然父母一一都是省上市上挂了名的牛鬼蛇神。名气可谓不小。按现在的说法我们学校就是明星团,按三十年代的说法可就是“美人窝儿”了。
你说说,我们也要造反了,那我们造得是什么劲啊,我们该成立得又是怎么样儿的战斗队呢?去造自己老子的反吗?去抄自己的家吗?
我们的战斗队还是成立了。
队员年龄:12岁
平均学历:高小
战斗队名称:鹰击长空战斗队(取自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长沙》)
我们的造反队选址在学校的卫生所住院部。我们把所有房间门上的探视窗玻璃敲掉后一律钉上了用盐水浸泡后可以导电的三合板,板上涂了墨汁,又用铜丝儿在板上暗布了电网,直通220V高压电。
我们在房间里用大立柜垒起了错综复杂的秘密暗道,让敌人即使闯入也一时难以发现我们的踪迹。
我们打通了天花板里的秘密去处,从那里可以登临房屋的制高点,通过无数个被我们砸掉的砖孔可以监视全校范围的一切阶级敌人新动向。
我们没有造反经费,大家凑钱买了几尺红布,没有钱去印字,就使黑色的油印机油墨手工刷写,只可惜那油墨直到半年后战斗队被敌人打垮时也不曾见干透。我们就是一只没有红袖章的战斗队了。
为防范来敌,我们养了一只大狼狗,是从长安县农民村里用几十粒儿水果糖走几步扔一粒儿,直到把那狗诱到了城里,然后关在空教室里连饿带打,使其最终就范。后来成了我们最优秀的保安队员。
我们砸开学校阅览室的窗户,把旧报纸成捆儿成捆儿地抱走,我们在旧报纸上写了一百零一张之长的革命檄文。革命的檄文一般这样去写:写某老师偷吃学生的面包,某某阿姨把我的花裤衩子给她女儿改了件衣服穿,某某老师(男)和某某老师(女)谈恋爱作风不好,某某老师把皮鞋擦得崩儿亮,头顶抹了太多的头油,活像一只美蒋特务,某某老师太流氓,女生洗东西他却非要看看洗得是什么……
我们把老校长——一位江西长征干部——逼到教室墙角,叫他开出证明,我们要去章子铺刻我们自己的红卫兵公章。老校长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要学好,不敢跟了街上的人干坏事儿。你们都是老革命的后代,不敢忘本呀……”没有的事儿!老校长说的我们听不懂,我们就只要我们的造反队……不久,那老校长也被关押,成了牛鬼蛇神。
造反的确是要经费的,这就好象说——人民币可以消灭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拜金主义历史从那时候就开了始。
没有钱,就没有饭吃,我们开始饿肚子。造反的事情暂搁一边,我们紧急讨论肚子问题。有以下方案出台:学校门前有一片小寨公社的菜地,晚上去揪小白菜可以充饥……我们有一杆小口径步枪,可以去长安县打麻雀,城里的雀子都被革了命!有步枪的同学说不行,子弹没有几颗……最有诱惑的是偷鸡,不过一说到偷鸡,好象要去杀人,谁也没有勇气敢说带头儿,难怪后来下乡知识青年爱偷鸡吃,那分明是摆在路上的副食店,几多方便,可是革命还未到火候,我们的贼胆尚未炼就,大家一致认为那已经性质为大偷而非小偷,我们不干啊,还挺正义……
肚子依然饿着,我们真的很恨口头革命派,空谈误国源自于此哦!
终于有一天,学校附近的小寨饭店来了几个小饥民,他们一人要了五分钱一碗的米饭,趁饭馆人不注意,抄起桌上的公用酱油浇到饭里就吃,好象盖浇饭。现在有兴趣的看客,不妨先去您家厨房小规模试试什么味儿?
我们的文化革命最终是因为粮食的问题,我们垮了,谁又愿意饿肚肚呢?不坚定的分子纷纷离校,好象遭到我们欺骗。
我们堕落了,我们每天睡在被电网封闭起来的住院部里,还没学会吸烟,还不知道喝酒,干干着,几个小男人活得什么劲哪!
秋天,小学对面的37中学——就是闻名全国的打死女教师王冷的那所中学(请在网上搜搜“文革 王冷”看真相)——来了几个大孩子。我们从房顶天花板的了望孔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们的大狼狗保安用绳索套上脖颈,四个人两头一拉扯,那狗被勒得凌空悬起,嗷嗷叫着,屎尿四溢,七窍喷血,死了。我们那时候忽然想起,饿着肚子怎么不吃狗肉呢?大孩子走了,死狗躺在屎尿里,我们谁也没再提起吃狗肉的创意。狗被葬在卫生所的菜地里,立了块木牌子“革命烈士永垂不朽!”我们差点儿吃了烈士!
谁说我们不干正经事儿?我们做的一件最最轰轰列列的革命事迹,也是唯一一件活像革命的事情,就是——我们趁夜去了对面的37中学,翻窗进入该校红卫兵广播站的播音室。我们连夜偷走了37中红卫兵的贵重资产:一只高音喇叭屁股(喇叭筒太大没拿)、一架油印机(印传单使)、八捆马粪纸(写大字报用)12盒兰色油墨。
那年我们12岁。
二十年后的1986年,学校校庆,我和一曹姓同学相约去了学校。也是那一次,我们在学校里心不在焉地四处走走看看,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细心的同学大约会有觉察……二十年前我们因为肚子问题垮了台的鹰击长空战斗队在那一夜里,将大量财产(当然全是抢来的),其中包括那只喇叭屁股,那架油印机,还有马粪纸,尽数藏在了学校老师办公室的天花板里。它们还会在吗?如果还在,那它们算做是文物么?我们最终不能下手。
告别了学校,开始了我的一年多大西南靠乞讨的流浪生活……现在说起这些,我真的想咬人,不过那些祸人已纷纷死去,我又无从下口!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起那些人就要咬牙切齿了吧,不经历那些,又怎知道我们百姓的命运是何等样的多舛呀!我的短短一生就这样交代给了他们。
又过了二十年,今年我独自去了西安南郊小寨地区我的那所启蒙母校(现名西安育才学校)。迎门见立起一尊第一任老校长徐特立的雕像,雕像的北侧立起了一座大楼……我总算心里塌实了,那楼便是藏匿我的革命文物的老办公室原址。现在总算是被历史抹了个平平。这事儿我谁也没有告诉,今天写到了这里,谁爱看就看吧。
现在我在北京西城的一处,在为我的公司搬家作操劳。忽然就想到我们四十年前成立造反队的热闹,周而复始,我怎么还在做着创业的事情呢?
唉,我的中国老百姓啊,这些您都还熟悉吧?就请留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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