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文字说及“表达”，只说了一部分意思——我们的表达固然受到种种阻碍、压抑、扭曲；另一面，我们周围又充满过度的表达、拙劣的表达、鸡零狗碎的表达，还有，粗暴的表达。

总之，“表达”总在困境之中。

人并非时时事事都该表达自己的：大家知道，世间有太多事情不宜表达，不该乱说，不然很可能伤人，伤己，坏了好事，又将好端端一件事给弄得变质，以至变成坏事的。

例子太多了。我不是在谈政治，不是在谈言论自由或言论钳制。要知道，即便在“先进国家”和“民主社会”，人人都得学会说什么，不说什么，怎么说不好，怎么说才好……表达、沟通、言论、言说，话题太大，不去说它，我们还是说回同性恋。

我那篇访谈，除了关于表达，还有一层意思，是怎样看待他人。同性恋、双性恋、异性恋，不管什么人在恋，于“我”都是“他人”——在他人目中，“我”也自是“他人”——你面对一位“他人”，怎么看待他：假如他比你富有，或比你穷；他比你好看，或比你丑；他比你机灵，或比你苯；他比你有权，或比你贱——你怎么办？你以为是你在看他么？其实“他人”是你的一面镜，照见你自己。

我不是在谈哲学。我不懂后现代哲学中关于“他者”这一说。当你在第五大道跟着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走，瞧着千千万万同性恋，你纵然有一肚子“自然规律”或“道德立场”，假如你足够诚实，就会发现可能是自己有问题，你得回家想想——此外还多，同性恋只是无数问题之一。在这里，许许多多事物都会教育你，让你不由得想想自己，自己想想。

至于奥里维亚和白龙度，我的兄弟在网上打开一份白兰度传记的英文书评，其中部分可以说来给“小陈”听听：

英国大演员大卫·尼温，《尼罗河惨案》中扮演绅士的那位，与奥里维亚和白龙度私交甚笃。他回忆道：某日聚会，饭后他与费雯丽闲坐闲谈，然后踱到后庭，忽然瞥见两位天才在游泳池中相拥接吻。“我转身回到客厅，与费雯丽继续闲谈，我心想，她一定知道。但她不说，我也不说。”

真的。要不是尼温终于说了，要不是这一隐私早已成为过时的公案，我此刻不会多嘴。真的，我们远远不了解人性。在那篇稿件中，还附有白兰度骨灰与之相拌的同志的照片——我以为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尼温最后一句话。他说：

“One  must  be  sophisticated  about  such  matters  in  life。”

“sophisticated”，中文译作“成熟”。其实这句话便是上海人所谓“懂经”，北京话所谓“明白”，各地方言，想必还有不少对应的词语，说来要比“成熟”二字准确得多，意思更深。

在看待同性恋的许多词语中，我惟独不用“宽容”二字。那是房龙的说法。他写所谓《论宽容》，是因西方的宗教历史与宗教背景。到了真的民主时代，便有人著书批评“宽容”一说，而且批评得有道理。我不会接受别人的“宽容”，因为我也没有资格“宽容”他人。我比较认同卢梭那句老掉牙的话：“人人生来平等”，虽然我不相信这句话——这就是“表达”的诸般困境之一：我们缺乏足够准确的词语，而同一词语，在不同时代的语境中，意思与效果自亦不同。平时作文，我不用“宽容”、“平等”这类词。我相信，许多事物，许多意思，我们得绕开现成的词语，尽可能找寻别的表达方式，找寻别的词语——但是很难。

2006-0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