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几二十年，京沪两地剥皮抽筋打扮过，高楼大厦立交桥，时尚名牌酒吧街，样样都有了，几几乎“万般皆备于我”之慨：忽然想起要打文化牌，于是闹中法文化年、中意文化年、中俄文化年……要是没这些捞什子，偌大的京沪，还摸得出几张文化牌？

最近上海滩红了一位民间艺人蔡嘎亮，沪语独角滑稽戏，三月里我跟着林栋甫陈村孙甘露沈宏非混进场子看，只见满满当当上海市井烟雾缭绕听他唱，座前搁着水果盘——那年去铁岭偷看东北二人转，也是长凳子排排坐，烟雾弥漫，一人发一只铁皮老茶缸，深褐茶垢，活像油画调色板——话说上海的蔡嘎亮独自在底层民间玩了二十多年，文艺圈没人说起没人听，捧场的观众，都是弄堂深处的老百姓——好，近时北京出了位郭德刚，据说大上海急了，难道上海没人么？蔡先生的独角戏，这才火起来。

“阿姐！爷叔？夜饭吃过啦……？”

上海人哄堂大笑了。和那年看正宗在野的二人转一样，我一晚上几次几次眼泪笑出来，虽有泼辣生猛的荤段子，却是心里起伤感。五十多年来，各地民间的草根文艺一茬茬剿灭了，神州大地，如今十三亿人一年一度春节联欢会等个赵本山，此外呢？早先成都有个李伯清，近时天津有个郭德刚，眼下上海出了个蔡嘎亮（？），总之，天南地北，好歹有那么几摊子老百姓挤在黑蹙蹙场子里，集体哄笑着——虽是哄笑，听去也好像不太放得开——集体哄笑总算不是罪，不治罪了：二人转之在东北，日本人禁过，国民党禁过，新中国也禁，然而毕竟东北地盘大，疯疯颠颠二人转还是草根旺、胆子大，我去的那天，弄到收场，锣鼓交作，忽然是一位人高马大的美男子两肩插着高耸的羽毛，扮成拉斯维加斯赌场阿拉伯舞孃，有模有样，扭上台来……江南沪上虽则号称十里洋场大上海，其实太小，好收拾，我那天坐在蔡嘎亮的场子里，想起五六十年代姚慕双周伯春的时代，想起二三十年代梅兰芳盖叫天的时代，就觉得如今的上海文艺好可怜。

和簇新的北京上海比，纽约显旧了，可恨纽约有的是文化牌。从纽约走开这些年，不晓得错过多少新展览、新电影、新剧目、新花样……这三个礼拜我在纽约转，太多节目去不了，也看不过来。

承龙章花费，带我去看了一出2002年出台的新百老汇音乐剧《制作人》。好久没来此地看戏了，好生感慨：照例进场时人山人海，散场时人山人海，为什么呢？因为周围几十条街的大剧院同时开演，同时散场，每场愈千名观众，同时进出的观众该有多少人？这里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夜夜笙歌，夜夜满座，全是美国老百姓。

关于百来汇音乐剧，九年前我曾有文章写到过，收在我那本所谓“音乐笔记”里。诸位或许读过吧，今天只当是还有哪位没读过，有兴趣看看，顺便贴上来——里面写到的《猫》、《西贡小姐》、《四十二街》、《悲惨世界》、《维克多维克多丽亚》，各自火了十几年、几十年，赢满观众、赚饱钞票，近年终于撤演了，可是《歌剧幽灵》仍在演，今已演了超过四十年，剧院门口还是人山人海，入场散场的人流漫到马路上来。另有好许多新剧目，铺天盖地大广告，我已说不上名目了。好在前几年百老汇音乐剧终于瞄准大上海，数百论千的票价一售而空，我们终于领教了一两出百老汇。

这《制作人》是一出戏中戏，讲的是一位纽约五十年代音乐剧老江湖和他的新搭挡拼命制作新节目，屡制屡败，屡败屡制，市场打不开——当然，这俩哥门儿既没遭遇党的冷淡、也没党的关怀；既没领导亲自审查、也不必听取群众的意见——在一出胡闹的剧目上，忽然，节目红了起来，叫做《希特勒的春天》。怎样的精彩，怎样的好看，大家看不到，这里就不说了，反正是到了那出“剧中剧”高潮涌起时，希特勒、斯大林、丘吉尔、罗斯福，全给演得滑稽透顶，全场笑翻，那满台拎着美腿乱窜乱跳的俏舞孃，每位都抹一撮希特勒式的小胡子。

谢幕时，照例有位丑角请全场起立的观众等一等，收起滑稽了三小时的表情，飞快请求大家为艾兹病之类慷慨捐款；散场时，剧院门首照例由几位貌最美、腿最长的女演员——算上高跟鞋差不多一米八几的个儿——各据要津，匹妇当关，高举募捐的纸盒，在拥挤人流中像开屏的孔雀般挺立着，艳光四射，翼翼矜矜。

那夜蔡嘎亮专场散，他在小剧场门口特地窜过来向上海滩当今巨星林栋甫致意，之后众人匆匆告别，夜马路昏沉萧条，冷飕飕——诸位，我不是要非要拿上海同纽约比，纽约真的显旧了，老纽约都知道，百老汇的黄金时代是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我的意思是说，上世纪三十年代，轮不到香港、轮不到台北、轮不到东京：上海等于是中国，不，等于是亚洲的纽约。

是的，我们这些过时的上海人总归免不了上海的厢愿。作为大都市的上海，上海今时真可谓梅开二度，气运大好；要说文化的上海，则上海如今的软挡子，是一流的牌桌打不了几圈不文化牌……那天晚上林栋甫存心拉低了压舌帽，冷不丁给蔡嘎亮快眼瞧见，好一通语言煽惑，撩着撩着，终于请上台——全场轰动，掌声如雷——到底老侠客，他搂着嘎亮的肩膀，同他那位在野同行一样，审慎而精彩地用方言说了几句小段子，模仿浦东老皮匠的浦东话，最后一句“你卖皮！” 满堂喝彩。

呜呼！博客再灵，也无能翻译浦东方言“你卖皮”的谐音与邪义——诸位不必费心瞎猜，还请赏脸一读俾人的《浮光掠影百老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