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的五四制式西服枪套，闪着枪蓝的枪管、黑幽幽而略显反常的枪口、扳机和掰动起来咔咔做响的栓子……
     我递给柜台那边186元，外加34元的牛革西服枪套钱，柜台那边那人推给我一支五四式电击枪和那牛革套子。当晚，我回到“天籁书屋”，对照镜子，把自己全幅装备起来。那时候，心底里忽然有了一种塌实。
     社会上还没有什么人出来做生意，少数的人开始试探着下海，就此，中国的治安立刻大乱。一些好心的人悄声对我说：政策万变啊，可得小心……那是1983年。
     我在极其恶劣的形势下苟延残喘，直到1989年，社会治安已经到达危机地步。为此，公安决定允许部分拥有资产规模，而确实又需要保护的个人商业可以由公安局出具证明购买各式枪械、刀具，以及花样繁多的警用器械。记得唯一的前提条件就是商业规模应该在30人以上。我们书店60人，五家连锁店面，够格儿。
     我拥有了男孩子自小就梦寐以求的手枪，虽然那只是仿照五四式手枪制作的高频电击手枪，但它的逼真造型足以使我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接下来就是如何使用它了，尤其是在实战中。可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愿望是多么的不容易实现啊。有人劝说：这已经达到了目的，难道你还愿意真的置身危险之中吗？这些只是为吓退坏人，你的专业还是该做图书生意啊。
     道理没有错，但我的男孩之心可能甘？
     被叫做“春夏之交北京发生了……”的事情这时候发生了。想想那年正是今天（6月5日）前后，也许为此我才想起了那些年的经历。
     出发之前，我与中央党校出版社的业务关系通了电话，谈罢业务，我感兴趣地问：真的在打枪吗？在北京就到处可以听见吗？满脑子里都是电视直播时所看到的北京情景。我仍然像一个男孩子一样希望置身于一个充满刺激的天地里。
     “你听……”电话那边像是用话筒给我传递窗外的枪声，“听见了吗，这几天都这样。”我其实什么也没听见，但我的热血似乎已经在胸中疯狂地涌动。我恨不能飞向北京。
     火车刚过石家庄，气氛顿然紧张。列车上没有什么人表现出要进北京的意气风发状。
     出站前，我特意去车上洗手间将我的西服式枪套检查一番。
     出站剪票口，每口站俩人，一是女检票员，一是身着战斗服的士兵，胸前斜持微冲。四个剪票口，就有四对儿这样的组合。士兵用审视的眼光盯视着每一个旅客。我一副学生模样，戴棕色玳瑁大框眼镜，身背一书包。我距站口老远就开始紧张。只见那兵年方十八，甚至没有长开而显得身板削薄。也因此那一双穿在脚上的战斗靴很不协调。整体的印象仿佛就是一个“小萝卜头儿”。在先车上有人提起北京这些天收缴了六千多支电击枪。我不禁想到我的衣服底藏着的那个小秘密……
     我幸运地出了车站，这得宜于前边几位发生了逃票事件，那兵和检票员全注意了那人。我则将书包遮掩着脸部仓促出站，生怕被看出像是个学生的模样儿。
     这事儿想起来真有些后怕，据说凡车站检查出的可疑的学生模样的人都被拘留。这我是在到达北京的家中时，听妹妹的一番描绘才知道事情可不是什么小不点的事情了。
     在北京期间，我几乎是被软禁在家，骑车去了一次王府井。那里岂止是宵禁，而是“昼禁”。街两头被士兵一扎，我在东华门口上与士兵商榷，被无情阻止。的确，整个一条王府井大街都是空无一人，所有的店家都紧琐大门，我即使进去了，又有什么事情可做呢？
     在北京的二十多天里，我被爸妈封锁在家里，无聊之极。每天从和平里走到地坛溜达一圈就算完成任务。直到临离开北京前的三天里才从中央党校出版社里采购到数百本“白皮书”《世界各国人权宣言汇集》。
     我就要准备离开北京了，却又为我心爱的电击枪的事情与家人发生了激烈争执。妹妹说你不要命啦？妈妈则说我迟早要被人发现给抓起来的。那时候飞机上尚可吸烟，所带物品检查也并不严格。并且没有什么透视设备，充其量只是当面打开行李检视一番。多亏我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一下，听信了妹妹和妈妈的话，把枪从已经装备停当的身上卸下，不情愿地留在了北京的家里，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要在下一次妹妹回西安时给我从火车上稍回去。
     六月份的首都机场，人烟少见。整个机场只有为数不多个几架飞机停在机坪上。我顺利通过安检，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妈妈叮嘱的重要。一只本是官方出售于我的五四式电击防卫枪，却在那时候是最最危险的东西。
     机场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把首都机场围得水泄不通。诺大的机场上只可见一些紧急回国去的使领老外和他们的行李。我们乘坐的飞机在我们仅仅七位乘客与机务人员交涉半晌后才勉强同意起飞……
     半年后，我的心爱的电击枪由妹妹从北京走陆路稍回。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机会让我们使那玩意儿了。书店因为全国收缴外国文艺作品，交由文化部一一重新审查。在预计一年里不再会有书籍可卖的情况下，我还能卖什么书呢？我的书店已经扩张到全市五家连锁经营。望着各店数百只书架上摆满了邓小平的《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我的经营之心是彻底地绝望了。我想起那些时常趴在我耳边的陌生人的谆谆告戒：“你是我们改革的先锋，我们都在看你的啦……只要政策不变……”
     是变了还是不变了呢？至少是在那些时候。我的心爱的男孩子的宠物“电击枪”被几个月前才批准我去购买的公安局客客气气地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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