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记之二 | 博客网-专栏文章
作者: 陈丹青 | 2006年08月22日18时04分 |

天话题扯开,讲一个人。


  1999
年,我应江苏美术出版社之约,写成《多余的素材》,翌年回国,书印成了,旋即社领导害怕,自己禁止了——怕什么呢?据说因为其中写到胡兰成。2002年底,这废书稿给山东画报出版社看见,说:这有什么呀,我们出,于是出了。


  现在麻烦大家读我书中《民国的老师》一小段文字,大半摘引胡兰成《今生今世》,小半是我的议论,凡黑体字,即胡兰成原文:

   ……又过一年,胡兰成再回到温州中学,

   与他钦佩的夏、吴二位及“顶要好”的徐

   步奎一起……他所写的步奎确是可爱的:


  
上回我与他到近郊去散步,走到尼姑庵前大路边,步奎看田里那罗卜,说道:‘这青青的罗卜菜,底下却长着个罗卜!’他说时真心诧异发笑,我果觉那罗卜菜好象有一椿事在胸口满满的,却怕被人知道。秘密与奇迹原来可以只是这种喜悦。步奎好象梁祝姻缘里吕瑞英演的银心,总使我怀念起另外一个人。步奎已与肖梅结婚,他却于夫妻生活多有未惯,这真是好。他对他教的那班学生亦不溺情。一次他来我房里,惊骇而且发怒,说道:‘学生拔河时,他们的脸叫人不忍看,学校里这种竞赛的教育真是不应该!’

           为什么见罗卜菜而“真心诧异发笑”、婚

      后“多有不惯”、对学生“不溺情”、又

      “骇怒”于孩子的拼命竞赛,在胡兰成看

      来是一种“好”?今天我们的“五讲四

      美”,我们的“德智体全面发展”,我们

      的所谓“提高教师队伍整体性素质”云

      云,对一位青年教员的“发笑”、“骇

      怒”、“不溺情”作何评语?怎样处置?

            胡兰成又接着写道:

            步奎近来读莎士比亚,读浮士德,读苏东坡诗集与宋六十家词。我不大看得起人家在用功,我只喜爱步奎的读书与上课,以至日常杂事,都这样志气清坚。他的光阴没有一寸是雾数糟蹋(雾数,浙江土话,混浊、琐碎、没出息的意思)。他一点也不去想到要做大事。他亦不愤世嫉俗,而只是与别的同事少作无益的往来。   

   “不想到做大事”、“不愤世嫉俗”、“与

  同事不做无益的往来”──现今,这会被看

  作青年与教师的“品德”么?

                   
   六
年前我写这些议论时,尚在纽约,不知道会给清华聘去教书,怎会有这些感触,要来和民国的老师——徐步奎当年只是浙江乡下一所中学老师——相比较呢?现在想来,大约是我九十年代回国游走,即诧异于国中的学校的变化吧。待后来果然混在体制,所见种种,比当时那点感触不知要糟糕多少了。


  但我此刻要说的不是这些——近日来杭州出小差,与浙江弄西洋文学的许君与夏君面谈,他们忽然告诉我,徐步奎先生还活着,他俩都曾听过他的课——我立刻惊异而高兴了。


  胡兰成早已做古。《今生今世》写在五十年前。在这样一本老早的书里读到老早的人事,而其中一人还活着,还在杭州,而我面前坐着的这两位同志竟是他的学生,岂非奇遇么?我简直像是替胡兰成找到了当年“顶要好“的老朋友似地,赶紧问:啊呀!他怎样?他是怎样一个人?


  以下是我所得到的简单的情报:一,徐先生今八十岁出头,前数年跌一跤,目下不能自理了。二,解放后他在杭州大学教授汤显祖与莎士比亚。三,文革中还好,不曾怎样挨整。四,出了不少书,大抵是戏剧研究理论——我听完,几分宽慰,因他活着,学问生涯也还好的,但又几分失望,因我要的是细节,如胡兰成所写,我简直以为认识这位见罗卜菜而“真心诧异发笑”的徐步奎——然而一者年轻,在书中只二十来岁,一者八十出头,此刻正在杭州的哪幢公寓里,不能自理了。


  但夏君终于给我一个细节,说是他退休多年后,九十年代末与众人有过一次浙地名胜游,到了地点,他随大家略走走,即管自坐开,只见他手臂上挎一精巧的小篮子,盖着布,待坐定后,揭开布盖,取出一本史书,安静地看,别人搭话,他敷衍几句,只看自己的书。


  这就有点对了——不溺情,不想做大事,不与别人作无益的往来,正是胡兰成笔下的那个徐步奎。


  可我还得追问:中年晚年的徐步奎晓得当年与他在温州中学交往的“张嘉仪”——即胡兰成流亡浙江期间的化名——是一位在逃的大汉奸么?晓得他被流亡日本的胡兰成写在书里么?如果他晓得了,读到了,有什么说法?


  夏君说,那是当然早有人问过他的,但据说他总是话头移开,不愿谈。而当年胡兰成隐名埋姓混在民间教师堆里,自有憋屈,熬不住拿话试探过徐步奎,试探后怎样呢?下面再引一段胡兰成:


     我问他:‘白蛇娘娘就是说出自己的真

     身,亦有何不好,他却终究不对许仙说

     出,是怕不谅解?’步奎道:‘当然谅

     解,但因两人的情好是这样的贵重,连万

     一亦不可以有。’我遂默然


      
《今生今世》中好几位位活灵活现的人物,都使人惦记的:武汉那位情人“小周”当年十七岁,今时应是七十来岁。温州那位情人“范先生”与胡兰成几乎同龄,很可能不在了。青芸,胡兰成的亲侄女,伺候抚养他及他的孩子一辈子,竟还活着,九十岁左右,前几年被香港一位“张迷”在上海找着,访问了,记得所有往事,清贫而康健……我最记得而且尊敬的温州宿儒刘景辰,必定早已去世了,而今天我忽然知道活着的徐步奎。


       
都是浙江人。当1948年前后胡兰成与徐步奎在田埂走动,笑看罗卜菜时,当张爱玲擅自搭船去温州看望她的汉奸爱人胡兰成时,诸位知道么:木心先生也在浙江,21岁,略小徐步奎几岁,早已熟读诗经、圣经、莎士比亚、鲁迅和张爱玲——此后张爱玲的书被禁三十多年,胡兰成的书被禁五十多年。


       
木心先生的书未被禁止。木心先生好端端活着。下个星期,我便在纽约看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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