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视纪实频道每晚七点半都有一档半小时的法制节目，其中周二晚上是“终极对话”。每期讲的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和有可能被判处死刑的犯人。这类节目看得多了，大都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残忍地抢劫杀人、情痴们地要死要活，和复仇者的刀光血影，让我感到的是人的利令智昏、情令智昏和气令智昏。这档节目有两句精彩的广告语：“忏悔者迟到的眼泪，死刑犯最后的告白”。

央视在每周日晚上也有一档以重刑犯或是死刑犯为题的节目，叫《忏悔录》。每期的故事也都是上面说的那种模式。我是学法律出身的，自然很喜欢看法律类的节目。但是，常规的犯罪模式早已司空见惯，我一般看过就算了，过后不会去多想什么。

    今天早上，偶然在网上浏览了一下，本来是漫不经心地，我忽然看到了一起五年以前的杀人案。这是发生在山西晋中地区的胡文海杀人案。村民胡文海处于对腐败的村干部及其他地方官员的深恶痛绝，不惜以身试法，连杀几个村干部及其他们的家属，共14口人。非常出乎我的意料，这样一个杀人魔王式的人物，在法院2001年12月25日公开审理的时候，居然没有引起当地群众的公愤；而相反地，胡文海在法庭上的陈述，却引来了群众们热烈的掌声。这样的结果太出乎我的意料了。紧接着再往下看，大批网民对胡文海的法庭陈述大声叫好，甚至把对英雄的评价慷慨地给了他。一个杀人犯究竟说了什么话，又做了什么事，不但没有引起民愤，反而引来了一片掌声；这让我在好奇之余要仔细地看一看。下面是我看到的胡文海在法庭上的陈述：

胡文海：他们当村支书和村主任时，三年挥霍贪污了至少五百万，三个煤矿让他们卖了两个。我到镇上告状没人管，他们就恨得我不行，就想抬死我。99年6月19号，我到地里浇水，xxx兄弟（其中一个满门被杀）借口和我吵架，往我头上劈了三铁锹，我缝了几十针。要不是头硬早让他们劈死了。村支书派人找我，要出钱私了，我不干。从那时起，我就起了杀心了。本来准备今年三十晚上下手，那时都看春节晚会，能杀干净。6月19号，我把村支书和村会计叫来，让他们写贪污了多少，他们不干，这时外面有警笛声音（路过的警车），村会计就气粗了，指着自己的脑门说‘文海，有本事朝这里打’；我就给他脑门上一枪，把他打死了。他还以为我不敢。
     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为此，我不断地去努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自己从小时侯起的性格，就是仗义执言.敢做敢为。村里的那些无权无势的善良的村民和我和睦相处；有时，我就成了他们利益的代言人。然而，近年来，历任村干部贪污行贿、欺压百姓，村里的小煤矿等企业上交的 400余万元被他们瓜分了。4年来，我多次和村民向有关部门检举反映，都石沉大海，纪检.检察.省.市.区的官老爷们给尽了我们冷漠与白眼……。可是，我们到那里去说理呢？谁又为我们做主呢？我去报案，那些只想着挣工资的人民的公务员，开着30多万元买的小车耀武扬威，根本顾不上办案，甚至和村干部相互勾结欺压老百姓……。
　　 我只有以暴制暴了，我只能自己来维护老百姓的利益了......。实际上我每年的收入都有4——5万元，我完全可以不管这些事，但是，我不能，我的良心告诉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对此置之度外。官逼民反，我不能让这些蛀虫们再欺压人了…...。我知道我将死去，如果我的死能够引起官老爷们的注意，能够查办了那些贪官污吏，我将死而无憾；否则我将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他们……

对于听众席上热烈的掌声，审判长急忙制止。

　　法院审判胡文海时，他站的笔直，捧着自辩书大声朗读。对于共同受审的另外两名共案犯，胡为他们开脱地说，他朋友没有杀人，跟着他时一直劝他不要杀。这时，控方指出，一个受害者（装死躲过）指证他朋友拿斧子砍过他。胡答辩说：“我一枪打的他趴在地上，他就再没回头看过；是我捡起斧子砍他的”。控方又指出，他的朋友拿钳子夹过受害者，胡文海当即辩道：“是我拿枪逼他干的，他不夹受害者，我就开枪打他。”

在庭下，当记者问胡文海后悔不后悔时，他理直气壮地回答：“不后悔，一点不后悔！就是遗憾，没有把该杀的都杀了。”遗憾没有杀干净的话，胡文海在不同场合多次提到。他担心被杀者的后人会给他的父母妻儿留下后患。

结果，胡文海和同案的另一名被告人被判处死刑；还有一名同案犯被判处无期徒刑。

看罢胡文海的陈述，我的心里久久难以平静，我想到很多事。

现在，由于各种媒体的广泛和活跃，人们都有了感动的疲劳。太感人的事情看得太多了，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现在我们已经很难被感动了。也正是因为看到了人们的这种木然和情感疲惫，很多大导演们知难而退地把心思从对人们情感心路的揭示，转向场面的奢华和怪异，试图从这里让人们从感动不能变成震动有加。怎奈空泛的震动震过之后，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昨天，刚看了冯小刚的大片《夜宴》，只觉得有看《夜宴》那功夫，不如上那儿去吃夜宴呢。感动有时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关键是看想感动别人的人，自己有没有先感动。

我记得高中毕业的时候，最后一次语文老师布置作文，题目让大家自己拟。作文讲评的时候，出乎全班同学的意料，一向被同学们认为是班里最差生的小吴同学的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点评。小吴的作文题目叫《我的母校》。作文不长，有些句子也不通顺，几乎没有什么修辞。他说，快要高中毕业了，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能认真地读书；他真诚地后悔和对母校深深地眷恋，对老师们真心地感谢和对同学们地依依不舍之情，让我们听了非常地感动。记得老师读完这篇文章之后，同学们都低着头一声不响。那时，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真情地诉说来说，一切修饰都变得不重要，甚至可有可无或是多余。这件事情已经过去26年了，我看过的文章不计其数，可是同学的一篇短文却给我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和永远的感动。这就是用手写文和用心写文的区别。也许小吴同学的文采很一般甚至很差，但是在那个时候，你忘了文采是什么，你只看到了一颗真诚的心在跳动。

我非常感谢那个把胡文海最后的陈述贴在网上的网友，他让我感到了久违的真诚和真情。看了胡文海那些略显粗糙的大实话，我沉默了很久，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我们那些动辙几千万，甚至几个亿的大手笔，在这里相形见绌；那些表面上的花哨和噱头，在这里滑稽可笑。我没有去详细了解胡文海说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但是，由于听到太多官员对百姓疾苦的冷漠，对腐败行为的纵容甚至同流合污，和中国有些地方老百姓苦难的生活，这让我们不得不相信胡文海陈述的真实性。如果我们的所见所闻，是真正像他们说得那样，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是真正像他们说得那样，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是真正像他们说得那样，和人民群众同甘共苦，那么，胡文海说得那些现象，会被我们认为是污蔑和造谣。我多么希望胡文海说的是一堆疯话；是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无中生有的辩解，然而，现实让我们很难相信这一点。

在胡文海的陈述中，我们看到的官员们，丧失了起码的良知和做人的准则，变成了一帮土匪和禽兽。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为妓女和贪官画像》，看到这样的官员，你会觉得把他们和妓女相比，那是污辱了妓女。这帮欺压百姓的家伙，就是胡文海不动手也会有别人举起正义之剑的。法律可以制裁超越法律规范的行为，但法律从来也不能阻挡人们对公平和正义的渴望。

胡文海杀人偿命，从法律的角度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他把贪官们的家属连根拔起，也让我们看到了他残忍的一面。但是，老百姓对贪官污吏的愤怒到了这样一个程度，还是应该引起国家的高度重视。每个朝代在改朝换代的时候，民愤都是最大的动力。我们从法庭上那热烈的掌声，可以感觉到老百姓对胡文海的除暴安良行为在道义上的声援。我特别欣赏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任何一个朝代，在打江山的时候，都会把民心放在首位，没有民心就没有兵，没有兵就不可能夺权；但是，夺了权以后，又有几朝几代真正关心过民心呢？于是乎，每一个朝代的老百姓都在盼望青天，以为青天已经到了，却发现青天还在前面；于是，一代一代地就这样盼着，青天也成了永远地期盼。

我们看胡文海，就像我们在看影视剧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仗义执言，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一方面，他们残忍地杀戮和老少不顾，让我们觉得太残酷；但另一方面，他们的正直和义举，又让我们有出了一口恶气的痛快感。我们为什么看不够影视剧里的杀富济贫和行侠仗义，是因为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有太多的不平事，法律不能很好地解决；所以，我们渴望有人能挺身而出来主持正义；寄希望于文艺作品中虚幻的英雄人物来得到精神上的满足。当然，如果现实生活中出现了这类人物，我们也会很自然地把他想象成戏里的英雄。他本人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和有没有那么高尚的思想境界和人格魅力，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现象反应了民意，这民意就是老百姓对贪官污吏的恶行已经忍无可忍了。这个信号非常重要，因为我们这个国家是一个人民群众当家作主的国家，仆人骑到主人头上来欺压主人，这是绝不能容忍的。怎么样把恶仆们赶尽杀绝，还主人以真实的权利和尊重，是主人们当前最关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