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论
　　
　　十天以来，张钰和饶颖相互应和非常热闹。一位在互联网上公开视频，内容是导演与女演员的性爱场面；另外一位在互联网上连载日记，回忆自己与赵忠祥的性爱生活。其中张钰和她的性爱视频更具话题性，因为她所要攻击的目标，已经从三年前的黄健中，扩大为整个娱乐圈，娱乐圈的性交易潜规则。

　　对娱乐圈一百位明星的最新调查显示，只有一位明确承认存在“潜规则”。但是这并不妨碍网络世界里人们几乎一边倒地相信，张钰所说的是真的，至少张钰拿出的录像带是真的。大约三年前，张钰主动找报纸曝光黄健中的性丑闻。但是那一次仍然有人将信将疑，最后不了了之地从媒体舆论中消失。因为几乎没有人直接听过，当时传说中的那盘录音带。实际上，在那一次的事件中，传统媒体的作为有点不够地道，他们并没有穷追猛打直到水落石出，似乎对娱乐圈(他们长期的采访对象、消息源)有所忌惮。但是这一次，我们看到张钰在更大程度上掌握了话语主动，更多的人听到了她所说的话，看到了她提供的证据，相信了她。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她将最有力的证据——性爱录像直接在网络上公开。对此存在一种说法，认为她这样做侵害了录像中人的肖像权，是违法行为。撇开法律问题不谈，此事确实再次证明了互联网的强大力量。有观点认为，网络舆论有可能成为一种崭新的道德监督力量，弥补城市匿名性带来的价值分裂与道德模糊。这种观点说出了互联网的强大能量，但是对于这股能量将会发挥的功能，却估计得过于乐观。

　　因为，从张钰和饶颖事件来看，网络舆论有明显的娱乐化倾向。人们期待性爱视频，期待日记连载，期待事情闹大，期待的是揭私偷窥的快感和聚众狂欢的高潮。就像张钰和饶颖本人的动机中包含着报复的恨意，网友制造的舆论风暴中，也包含着太多出处不明的空洞愤怒和理直气壮的言语暴力。网友对张钰和饶颖事件、对贪官腐败的新闻、对冤假错案的故事，留下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脏话，一模一样的愤怒。似乎他们在留言发帖的时刻，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白说就不如说得痛快些。有谁在认真对待这件新闻？有谁的言论会真正给当事人带来压力？张钰所期待的严肃的道德审判，真的能够通过网络来达成吗？又或者，人们单单通过语言，真的能够完成审判和讨伐吗？

　　张钰事件已经在传统媒体上展开了后续。但是，传统媒体也正在经历新闻娱乐化的浪潮。当然，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不论是在网络世界还是在现实世界，语言都正在成为一个自我封闭的体系，而不导致任何行动。没有人会因为《南方周末》严正的报道和评论，去组织抗议，去要求立法，去抵制某些导演的电影作品。因此也没有娱乐圈的人认真出来抗议，认真出来澄清。我们只看到两个心怀恨意的女主角的独白，我们只看到一些媒体一些网友出来凑热闹。我们几乎和当事人一样可以预见，这两桩事情还会像两三年前一样不了了之。语言本身不导致行动，不带来现实后果，因此正在被架空，成为一个游戏一个消遣，它正在被轻视——而现实秩序，就可以顺着原始的利益链条粗暴地运转。

　　其实，为什么中国的网络世界从一开始就体现出强烈的情绪化特征？因为有太多的情绪需要发泄，也因为，习惯性的人们早就知道，认认真真说些话，即使不给自己带来麻烦，也不会真正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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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24　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