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架得住快么？

　　是的，我自己内心的感受的确是这样——这几天，我被深深地伤害了，被一种俨然弥漫于整个天空的毒气般的文化伤害了。欺骗、戏弄、侮辱是敌视尊严的。今天，2002年11月11日，我决定让自己与恶浊的喧嚣隔离开来。先看福山《历史的终结》，不成，那就放下。慵坐椅中，抽烟，假定、假定在“历史终结”后抽烟，不，假定自己已经做完一切想做该做的事情，上帝让我去伊甸园度假疗养了。
　　
　　落地门外的阳光晴好，微风和畅，有数梢摇曳，上帝给的就是这样。渐渐地，一切澄净起来；渐渐地，也想到了亚当与夏娃，这没有什么有伤于尊严的。
　　
　　眼睛长在鼻子上，头搁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侧过来侧过去，书架上只是琳琅满目的颜色。好一会才撞见——《得乐园•失乐园》，是我的学长挚友李海的弟弟李河写的。其实兄弟俩都有哲学家学养。有几年没与敬爱的妈妈通音问了，电话号码也已不在身边，从谁那儿问来还真是个问题，这就是什么挚友！没与李河通过电话，不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谈学问够不上他，谈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竟觉得很不方便触碰，这样的陌生就像此刻遥远的天空，是一种明亮的陌生。这本书是让妈妈代为讨来的，拿下来看看吧，呵，“樊伯华先生惠存”，字写得像乃兄，有老手人气息的简体，落款是“一九九九年元旦”，一晃快三年了。时间！同时见赠有《从现象学到解释学》，是他与赵汀阳先生的合译，薄薄的，但像山东的煎饼，很难咬。《得乐园•失乐园》当时读完，觉得是一本漫谈网络文化的上品。此前没读过李河一个字，他的好友赵先生的文章倒是读过一些，整义很费猜详，有一段一段的妙会；此后读过他的朋友郭良在《南方周末》上的专栏，很机智鬼灵的风格。李河的文体独特，为赵先生不及，比郭良深沉，与王小波相若，但比王小波更富有一种悠淡超脱的境界，骨子里涵着的一种诗意哲心。石家庄的北大学子邱小刚有与李河相近的文体，但小刚偏冷智，一种曲曲弯弯而又彻彻底底的不留后手，李河偏中道，明明自己可以说的，也称“据说”，若与其细玩电脑游戏相关，则近于本性，否则就有激我泪下的心缘了。一个治晦涩观念史的深院学者，写得如此文章，真不可思议。
　　
　　《得乐园•失乐园》心裁于历史的旷远深邃，参悟于网络的人文生命意义，呈现给我的，是道地的哲人文化之眼，没有小教授们知识甲壳的囫囵堆砌，或者小研究员们的逞意妄论。虽津津于技术关节，却总能从远处格致，始终回环于价值的探寻。在此探寻中，李河表现了对关键语词的丰富敏感，或许也是出于他对人类文化此一层面哲学“偏好”吧，总是不经意撞入语源—根义—衍用的三棱镜筒，精心截取，而且总能深酌浅饮、充满智趣。李河的知识趣味是那么纯正，理论思考是那么节制而谦逊，终极关怀是那么紧贴于最普通的经验，让最原始的生命也能彰显于最繁复的技术。
　　
　　今日闲来无事撷取几片吧——
　　
　　《新约•约翰福音》开篇说到：“太处有道（At the beginning is the Word）。道就是神。”我们看到，这个“道”在英语中写作“Word”，它的意思就是“名”或“语言”。……在“太初有道”这句话中，语言成为先于现实的力量。呼唤现实的语言是最有力量的。……当今天整个社会都在谈论“信息”和“网络”是，网络文明就要来临了。（《得乐园•失乐园》前言）
　　
　　当史蒂文森设计历史上第一个火车头时，一些专家特别认真地告诫说——别玩火！任何人坐在时速达30英里的机器上，都会马上窒息。……为什么这么快？这是一个问题。（《得乐园•失乐园》第174页）
　　
　　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就始于一场“革命”；公元前841年，西周京畿中出现“国人暴乱”，昏庸的周厉王被市民和大臣赶走，史称“共和革命”。……历史上的许多“革命”并不具有进步含义。他们不过是改朝换代，也就是“重打鼓，另开张”。一部中国二十四史记载了无数这样的“革命”……它使中国的农业社会延续了几千年！但科技革命就不同了。人类史上每一次重大技术革命都带来一个新的时代，它同时把相关的经济革命、政治革命和文化革命都纳入历史进步的轨道。（《得乐园•失乐园》第173—174页）
　　
　　（莫里哀的唐璜：）怎么？难道你让我永远厮守着第一次所爱的人？受他束缚控制，为她与世隔绝，不能再看别人一眼？不！不！平生不二色只是蠢人的原则。天下美女都有权让我动心：最先遇到的女人不能剥夺其他女人占有我的心的权利。……没有什么能阻挡我巨大的欲望，我就像亚历山大一样渴望拥有全世界！（《得乐园•失乐园》第178页）
　　
　　不断产生的欲望就像是人的影子：人总想跳出自己的影子，即便它总是跳不出去，但却实现了越来越快的跳跃。我们在这跳跃中进入了一个“比较级时代”，据说这就是进步。（《得乐园•失乐园》第179页）
　　
　　“王”是中国人最熟悉的一个字。然而在西周的金文中，它通常是“战斧”的象形……《说文解字》训这个字说：“王，天下所归也。”……如果一个国家的技术和经济发展滞后，它在世界上就可能落到“微不足道”的地步。……中国兵书中向来有“后发而先至”的说法。……信息库化程度不高、资金短缺、观念滞后、全民教育程度不发达，这些因素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影响我们全面进入网络时代的速度。……进步虽然向来是个美好的字眼，然而对我们这个后发型国家来说，它更是个痛苦多于欢乐的过程。再放大一些说，对于整个人类来说，即使我们不必再步行，但耳边却总是听到《命运交响曲》走出的那沉重、急迫的脚步声，心中一定会问：这就是人类的惟一生活？（《得乐园•失乐园》178—185页）
　　
　　我们生活在一个无神论的国家，但很多地方还是可以看到寺庙或教堂，他们是各类信徒举行宗教仪式的场所。……（《得乐园•失乐园》187页）
　　
　　李河先生不关心政治，我相信他对泛政治化的宗教仪式不会有任何文化兴趣。
　　
　　遗憾的是，我们的类宗教仪式太过泛滥了，这些昏昏于权术之徒却也好意思说面向世界、面向未来，明明是“后喻社会”却打肿脸充“前喻社会”哩！（参《得乐园•失乐园》154页）于光远说：慢慢来，可你不能光慢不来呀！叫声朋友不要急，形势孰与人强？火烈风劲，慢能架得住快么？李河问：“谁是‘愚人节’中的愚人？”
　　
　　按照李河的辨析：空话、谎言是无道还是“Word”的有道呢？
　　
　　又按照李河的辨析：没有“将来”何谈“未来”？自欺欺人的喧嚣有“信息量”却没有“思想”！
　　
　　还是按照李河的辨析：“文化”能是散发着死尸气味，连“敬神和为了敬神而耕作”都不如的东东么？
　　
　　初次细读，李河对“文明”一词的考订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闲来无事慢慢找吧。找到了——
　　
　　“文明”一词在英语中写作Civilization，它脱胎于拉丁语词civis，原指在一定制度化体系中生活的古希腊城邦的市民。这种生活制度是由市民的权利、政治法律规定、商业活动规范等内容构成的。自文艺复兴之后，Civilization也获得了“启蒙”、“开化”（enlightment）的含义，它表达着从野蛮进入文明的主题，也就是“进步”主题。（《得乐园•失乐园》223页）
　　
　　后面的话至少超越了本乡的阶段，权当后学孔见——“文明”当然有“向心的生活”。那么，既有启蒙精神与市民权利，怎由得蛤蟆嘴们乱喊、糟踏？
　　
　　是的，“故乡在远方”——李河以散文诗般的笔调，结撰了《得乐园•失乐园》的最后一部分，读了这样的文字会有益于健康的。过去快三年了，今日重逢，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
　　
　　李河不是不爱张扬，而是不知“不爱张扬”是何道理的深院逍遥。他的哥哥比逍遥更出一格，是流浪诗人。在妈妈身边本有很好的照顾，结婚成家也会有安逸的日子，读书思考脑子绝不亚于乃弟，眼看就要拿到邱小刚校友的凭证了，何故如乞丐状颠沛流离，而复囹圄多年、矢志不移……每想及此，我便顿生时间恐惧。时间啊你是个什么东西！
　　
　　谨以此文向妈妈全家致意！     
　　
　　2002年11月11日书于南京一隅
　　
　　附：李河简介
　　
　　祖籍河北，大跃进年代生于北京普通知识分子家庭。1976年高中毕业后立即下乡劳动。1978年入复旦大学历史系，1985年获得哲学硕士学位，入中国社会科学院西方哲学研究所工作，并数度游学西国——“似乎重演了从猿到人的全部格式化过程”。三年前主攻西方现代观念史。近年生涯未闻其详。——本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