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汇率，扭曲的未来

梁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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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来看一篇有趣的论文。这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Ghosh为首的四位资深经济学家对超过140个国家长达30年经济增长的实证研究，题目是“名义汇率制度有什么用”，作为第5874篇工作论文挂在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网站上。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与施行浮动汇率的国家相比，施行钉住汇率制的国家货币波动小，通货膨胀低；不幸的是，这些国家的产出和就业的波动更大。而且，即使这些国家的投资率更高，表现出来的平均增长率也低于施行浮动汇率制的国家。换句话说，资本市场的稳定最终将以实物和劳动力市场的波动为代价，短期的金融稳定将以长期的经济停滞为代价。
近些年来，国内学界对中国汇率制度问题的看法一直有争议，主流声音是“汇率不要升，体制不放开”。为什么？最主要的一条理由似乎很充分。倘若汇率升值或是放开，出口商品相对价格就会提高，出口贸易额就会急剧下降；我国的外贸依存度高达80％，外贸在国民生产总值中占到绝大部分，出口一下降，国民生产总值自然就要大打折扣；国民生产总值一旦降下来，需求就会不足，失业率则会上升；我国的人口规模如此庞大，失业率一上升，必然会导致很多社会不安定因素，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 既然汇率主要是通过国际贸易对我国经济产生作用。那么反过来，我们再来想一想我们的国际贸易凭什么在国际市场上占尽优势，得以积累数千亿之巨的外汇储备？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生产产品投入要素的价格低。价格优势永远是最大的优势。而我们主要出口产品的附加值非常低，不需要什么技术和知识，投入的要素无非是原材料和劳动。由于无需付出防治环境污染的成本，再加上只需付出一定的寻租成本搞好与政府的关系就能获得廉价资源，我们的原材料成本怎能不低？由于无需考虑民工的医疗，教育，甚至都不需要为他们的工作安全付出什么保险，我们的劳动力成本怎能不低？我们的工资水平只及日本的二十四分之一，美国的二十分之一，拥有如此之低的要素成本，我们的出口价格在国际市场上想不占优都很难。
 为了保障社会的稳定，我们就要保障国民生产总值；为了保障国民生产总值，我们就要保障外贸出口；为了保障外贸出口，我们就要保持现在这个被严重扭曲的汇率。可是，这个人人都意识到的被人为扭曲而长期偏离购买力平价的汇率会造成极大的效率损失。Ghosh等的研究已经表明，货币稳定了产品市场和劳动力市场就稳定不了，我们将要面对一轮又一轮的经济周期。事实上我们借来外国人的钱，压低中国人的工资，再把产品廉价卖给外国人，奉献生产者剩余的是中国人，承受失业痛苦的也是中国人。
 从表面上看，汇率制度是中国与世界各国之间的博弈；进一步看，这是国内中央银行与众多进出口企业间的博弈；再深一层看，原来却是中国人自己的博弈，有些中国人有机会帮助外国人享受中国廉价劳动力和廉价资源带来的超额利润，有些中国人只能默默品尝失业的苦果，仅此而已。
 低成本优势从来是不可持久的。中国的劳动力成本确实比韩国比台湾都要低，出口可以占点便宜。但是，近些年来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这些优势越来越少，泰国、缅甸、印度都比中国有着更低的劳动力成本，中国民工可以不要医疗不要教育给一点点钱就干活，人家也一样能做到。中国面对这些发展中国家，低成本的出口贸易优势正在一点一滴地丧失。除非经济不发展，否则这种低成本优势迟早要不存在的。另一方面，我们正在不计后果地开采资源，环境污染日趋严重，资源的储备也在下降，有时还不得不通过补贴来保证某些资源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这两方面都是走不通的。
重要的是经济发展，那才是我们的未来，可固定在一个扭曲的汇率上对此极为不利。开头提到的那篇论文已经说清楚，采用固定汇率体制国家的增长率一直不高，那还主要依靠投资的拉动。所以我们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继续心安理得地做我们的“世界工厂”，另一条则是勇敢地放弃一部分出口，进一步放松金融管制去谋求未来的发展。后一条路充满了希望，也充满着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