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学，理学，道学以及新儒学
梁捷

《四库全书总目》谓经学发展凡有”六变”，将汉至清初的经学历史分为六个阶段；又总归为汉学﹑宋学两个学派。依此，经学六期相当于：即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初﹑宋﹑元至明初﹑明，以及清初。其中，隋唐以前属”汉学”，宋﹑元﹑明三朝属”宋学”，清代则两派争衡。此说提出之后，江藩《国朝汉学师承记》、《宋学渊源记》，阮元《国史儒林传序》，以及皮锡瑞《经学历史》等，往往因袭其说，或略作损益。其中，《十三经注疏》会聚了重要的汉﹑唐旧疏，代表”汉学”的经解特色。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则是”宋学”最著名的经解代表。不妨列举皮锡瑞《经学历史》两例。
案二千年经学升降得失，提要以数十言包括无遗，又各以一字断之。所谓拘者，两汉之学也；杂者，魏﹑晋至晋及未初之学也；悍者，宋庆历后至南宋之学也；党者，宋末至元之学也；肆者，明末王学也；琐者，国朝汉学也。 （《经学历史．经学复盛时代》）
又比如，
国朝经学凡三变。国初，汉学方萌芽，皆以宋学为根柢，于分门户各取所长，是为汉﹑宋兼采之学。干隆以后，许〔慎〕﹑郑〔玄〕之学大明，治宋学者已鮮。说经皆主实证，不空谈义理。是为专门汉学。嘉﹑道以后，又由许﹑郑之导源而上，易宗虞氏〔翻〕以求孟〔喜〕义，书宗伏生﹑欧阳﹑夏侯，诗宗鲁﹑齐﹑韩三家，春秋宗公﹑谷二传；汉十四博士今文说，自魏﹑晋沦亡千余年，至今日而复明，实能述伏〔生〕﹑董〔仲舒〕之遗文，寻武﹑宣之绝轨，是为西汉今文之学。 (《经学历史．经学复盛时代》)
这些书当中，最有影响的是江藩的《汉学师承记》与《宋学渊源记》。他这两本书一出，后人基本就沿袭了他的分类。
陈寅恪在为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做序时，区分了宋学与新宋学两个概念。
“华夏满足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代学术之复兴，或新宋学之建立是已”（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
由此可见，陈先生提出来的新宋学的概念和含义是很不相同的，新宋学包含了哲学（如经学），史学，文艺学术等多方面，涵盖面较为宽广；宋学指的是，在对古代儒家经典的探索中，与汉学截然不同的一种新思路，新方法和新学风。
与宋学这个概念相比，道学和理学尤为复杂。很多学者都把宋明理学又称为宋明道学。道学之名虽比理学出现的早，但道学的范围比理学要来得小。北宋的理学当时即称为道学，而南宋因理学的分化，使得道学之称只适用于南宋理学中的一派。至明代，道学的名称就用得更少了。我们可以说，道学是理学起源时期的名称，而在整个宋代，”道学”则是对理学主流派的特称。
众所周知，经学自唐代中后期逐渐衰弱，唐时的孔颖达与颜师古可以认为是汉代经学的最后辉煌。宋代儒学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唐末的韩愈和李翱。
“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祥。”(《昌黎先生文集》卷十一，”原道”)
“昔者圣人以之传于颜子。……子思，仲尼之孙，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传于孟轲。……呜呼！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放皆人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问于我，我以吾之所知而传焉，……而缺绝废弃不扬之道几可以传于时。”( 《李文公集》卷二，”复性书”)
这样，韩愈和李翱提出了”道统”的概念，于是被北宋诸子广泛接受。”道学”之名，在北宋儒者中，最早由王开祖所提出，后来的张载、程颐也都谈及。
“朝廷以道学政事为二事，此正自古之可忧者。”（《答范巽之书》，《张载集》）
“陛下圣虑高明，不喜浅近，亦将勉思义理，不敢任其卑俗之见，惧获鄙于圣鉴矣。诚如是，则将见道学日明，至言日进，弊风日革。……”（《二程集》）
“先兄明道之葬，颐状其行，以求志铭，且备异日史氏采录。既而门人朋友为文，以叙其事迹、述其道学者甚众。”（《明道先生门人朋友叙述序》，《二程集》）
不过在这些地方，道与学并重，道学还没有成为一个专门的名词。直到南宋淳熙年间，朱熹开始广泛地使用”道学”这个概念。
“夫以二先生但明道学于孔孟既没千载不传之后，可谓盛矣。”（《程氏遗书后序》，《朱文公文集》卷75）
浙东学派的叶适曾概括道学这个概念，”垂谕道学名实真伪之说，……皆以学致道而不以道致学。道学之名，起于近世儒者。其意曰：举天下之学皆不足以致其道，独我能致之，故云尔。其本少差，其末大弊矣。”（《水心文集》，《叶适集》卷27 ）
不过朱熹所用的道学也有两种意涵，广义的道学是指孔子开创的儒家传统，狭义的道学则指继承孔孟道统而以洛学为主干的思想体系。而所谓洛学即二程之学，不过，二程的老师周敦颐，和二程的表叔兼讲友张载与这个学派关系密切，所以朱子所说的道学多指周张二程之学，并认为他们代表儒学道统发展的新阶段。
在南宋，朱子学派因为特别强调程氏之学真正继承了孔孟的道统，并不断加以标榜，俨然以道统自居，无形中带有排它性，这使得当时其它思想体系的儒家学者难以接受，像当时的学者陈亮批评朱子学派”以为得不传之学，三三两两，附耳而语，有同告密，画界而立，一似结场，尽绝一世之人于门外”而另一学者叶适也批评说”道学之名起于近世儒者。其意曰：”举天下之学皆不足以致其道，独我能致之，故云尔”。这种排它性使得道学者在复杂的社会、政治、人事中受到反对者激烈的攻击，后来发生”庆元党禁”（1195-1202），朱子及其学派被指称为伪学，遭到政治压制，许多人被放逐（其中最有名的是朱子的得意门生蔡元定），此后，”道学”之名不便多用，一般乃改称为”理学”。
“理学最难，可惜许多印行文字，其间无道理的甚多。……二苏说话多是如此。”（《朱子语类》卷62）
“秦汉以来，学绝道丧，世不复有师。……惟本朝理学，远过汉唐，始复有师道。”（《与李省干二》，《陆九渊集》卷一）
而理学的真正定名则在南宋末年，1237年，蒙古开始采用中原的考试制度，南宋皇帝理宗为了跟蒙古作文化上的竞争，亲自写了一篇”道统赞”，用韩愈的说法：孟子死后，千年无人继承，然后北宋五子才又恢复道统。到了南宋，这道统才发扬光大。1241年，政府正式公布这御制的”道统十三赞”，认为是国家理念。但”道学”一词，因四十年前还被禁止，不便再用，所以便使用当时已成为”道学”的替代说法”理学”，并解释说，道统者，理学也。如此一来，理学正式成为南宋主流学术思想的代称。
然随着理学的发展，”理学”逐渐成为”性理之学”的省称，而非泛指一般的义理之学或仅指程朱学派，明代，”理学”成为专指宋代以来形成的学术体系的名称，不但包括周张程朱的道学，也包括陆九渊等人的心学，明末黄宗羲说：”有明文章事功皆不及前代，独于理学，前代之所不及也”他所说的理学就是既包括程朱派的”理学”，又包括陆王派的”心学”，此用法一直延续至今。
在元一代，张九韶辑北宋五子及南宋朱子之言，辅以荀子以下数十人之说，成《理学类编》一书。不少学者认定”理学”一词开端于此。然《理学类编》一书，承袭《宋史•道学传》不列象山一系的做法，不辑象山之言。在学术发展史上，”程朱理学”的说法无疑是表达了程朱一系在与心学争”道统”的争斗中所取得的胜利成果。故后世学者也多有把”理学”一词在称呼上专归程朱一系专有，把它作为整个宋明儒学中与心学相对的程朱一系学术的总称，这种作法于史也是有据。
第一个对理学概念进行置疑的是史家邓广铭先生。他在《略谈宋学》一文中指出：原来那种”支配两宋三百多年的哲学思想是理学 “的说法是错误的，亟应加以纠正。他说：”如果把萌兴于唐代后期而大盛于北宋建国以后的那个新儒家学派称之为宋学，我以为是比较合适的。”“应该把宋学和理学加以区别。”“理学是从宋学中衍生出来的一个支派，我们却不应该把理学等同于宋学。”然后论述了”宋学是汉学的对立物，是汉学引起的一种反动。”“宋学又是儒释道三家的学说，经过长时期的互相交流、互相斗争、互相排斥、互相渗透、互相摄取的一个产物。”邓广铭的弟子漆侠也持相同看法。宋学这一概念，在历史学者中被广泛应用。
新儒家一词由冯友兰创造，英文是Neo-Confucianism。他在《中国哲学简史》中说明，新儒家就是继承韩愈和李翱的道统的”道家”。后来张君劢、陈荣捷、狄百瑞（W m. Theodore de Bary）都用这一词。后来乃发生了外转内销的效应，中国学者也都接受了这个词。田浩（Hoyt Tillman）近年忽然发难，谴责主流派用这样一个涵义模糊的词语，在作历史描述时，一点用处也没有。田浩还反对将宋明儒学化简为道学（理学和心学）的做法，主张从历史的角度，全面地看待儒学。田浩的说法得到了他在哈佛的老师史华慈的高度称赞。狄百瑞代表主流意见，与之展开激烈的争辩。
刘述先评述时说，”田浩所说虽非无理，但一个词语流行了半个纪之久，并不那么容易废除。而"道学"一词在中文世界中早就成问题，故《宋史》以后即无以为继，冯友兰也不能使这个词复活。事实上冯友兰用这个词，把清代颜元、戴震之学也当作道学之继续，就有欠分晓处。戴东原虽仍用"心"、"性"、"理"、"道"一类词语，涵义已与宋明儒迥异。"理"被理解为玉内的纹理，"超越"义尽失，这里面显然已牵涉到"典范的转移"（paradigm shift），而冯友兰完全忽视了这样的转变。故我建议，把"新儒学"一词规定与广义的"宋明理学"相当，包括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在内，其共识为"天道性命相贯通"，而以黄宗羲为这一统绪的殿军。这样，"新儒学"一词就不会涵义模糊，也不会在作历史描述时一点用也没有。很明显，冯友兰的两卷本哲学史在当时的确是开时代之先，而现在的七卷本因未能吸收新的知识和睿识，已渐渐追不上时代的步伐了。”（刘述先，冯友兰与"新儒学"）
现在，在英译中国哲学文献中，人们也常常使用”Lixue”（”理学”的音译，一般会在第一次出现时加上汉字）来取代”Neo-Confucian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