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全球化与文明对话

谈话是好的
梁捷
 “谈话是好的”(Talk is Good)，这是英国通讯电话公司的一个广告。是的，不论讲什么，只要是谈话，这就是好的。这本《全球化与文明对话》讲的就是对话。
 在这个时代，对话已经从多种不同角度展开，经济的对话，政治的对话，文化的对话，宗教的对话等等。这些领域无一不面临全球化的压力，无一不要从对话中寻求出路。可是对话也分很多种方式，比如经济谈判，政治谈判，文化传播等，乃至最极端的911恐怖行动亦是一种谈话的方式，也许这是最强烈最有力的谈话方式了。
 这种极端行动往往会导致战争。德国思想狂人施米特最清楚这一点。他指出政治的基础是敌我之辨，只要还有一个敌人存在，战争就是不可避免的，冲突是不可调和的。有政治的地方，最终就必定会有战争。一切的妥协，调和，谈判都只是策略手段，权宜之计。文化也好，经济也罢，他们背后的基础是政治，政治永远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真正的政治家不能被经济一体化，文化全球化之类的表面假象所迷惑，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责任，很严肃地做出敌我判断，投入到那永不可避免的战斗中去。
 两次世界大战已经过去，虽然零星的战斗从未间断，可施米特所设想的“毁灭一切，然后在废墟上重建永久和平”的终极大战最终没有发生。现在整个世界体系千疮百孔，矛盾丛生，但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等系统还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个文明世界至少还没有毁灭，哪怕经历了911这样沉重的打击。不仅没有毁灭，美国的经济又开始复苏，文化又开始繁荣，社会进步的趋势势不可挡。
 于是，很多学者想起了另一个哲学家。在这本文集的后半部分，这个已经被人遗忘了很久的名字频频出现，他就是美国实用主义哲学的代表人物――杜威。杜威曾对中国产生过极大影响。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他在中国待了好几年，从北京到上海，足迹遍布十四省，先后做了200多场演讲，胡适等中国思想领袖全都服膺杜威哲学。杜威对整体社会的未来充满信心，所以一直强调社会的进步，人类的发展。他认为，只要坚持教育，坚持培育人性，全人类终能获得一个美好的未来。当时就有学生问过他关于施米特类似观点的看法。杜威耸耸肩膀说，他们批评现代社会的种种毛病，冲突等等，我们很早以前就都知道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坐着看这个社会的毁灭吗。只有教育能改变人性，发展人性，整个社会也终将进步，决不会那么容易地被毁灭。
 杜威的思想看起来无比迂腐，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后现代社会，到处弥漫着有形无形战火的社会，竟然还谈什么教育，社会发展。可是到了上个世纪末，一些有远见的学者重新发现了杜威。因为过去几十年中，占支配地位的社会思想都是解构性的，它们把现有社会结构拆得七零八落，充分暴露出社会内在矛盾和它掩盖的权力过程。可是，解构以后又怎么样？当我们充分意识到各种文明，各个国家，各块领域之间的根本分歧以后，我们还是必须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我们都不愿意战争，因为那只会导向彻底的毁灭。我们要寻找这个社会的希望，只能坐下来谈判，对话，艰难地寻求一些基础但又关键的文明共识。
 美国哲学家安乐哲和郝大维就从杜威和孔子的伦理学、教育学中看到了共同之处。儒学在中国被废弃多年，杜威哲学也在西方边缘化多年，现在这两者同时热了起来。因为他们都是建设性的思想，只有建设性的思想才能带给我们一个协调和平的未来。
 但是对话是一个艰苦的过程，甚至常常是冒险。哲学家德里达和伽达默尔那次著名的“关于对话的对话”就给我们示范了一次失败的对话。可是，孔汉思，杜维明等国际知名学者还在强调对话，组织对话。无论对话失败过多少次，无论对话的收获如何微不足道，我们也应该把它坚持下去。只有对话，我们的未来才可能有一点希望吧。
《全球化与文明对话》哈佛燕京学社 编 江苏教育出版社 200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