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好主妇》“独家专访”栏目，许会宴约稿

方兴东：我给身边这个人留下什么

文：赵婕

1996年，方兴东考入清华大学读博士，同年介入对IT产业的分析研究和发言。以《起来，挑战微软霸权》成名，被称为互联网产业独立评论家，也是中国第一家互联网研究和咨询机构——互联网实验室的共同创始人，是博客概念的中文引入者。

从1997年至今，8年，虽然潮起潮落，方兴东一直是互联网界的“明星”。2005年，由于博客中国（www.bokee.com）成功融资近一千万美金，方兴东更是倍受关注。

在互联网最火热的时候，由于日程排不开，方兴东曾经同时接受好几家媒体的采访，所以，后来在电视台的采访画面中，还可以看到其他媒体同时采访的画面。

在2000年，作为董事长助理，我最烦扰的一件事情，就是如何排开方兴东的日程，并且督促他遵守时间。但是，那个时候，凡是有女性杂志的访谈，我都尽力安排单独的访谈，而且时间尽量长一点。后来，我不再和方兴东做同事，但，我依然建议他认真接受女性杂志的访谈。

因为，我一直有个观点，在中国，和方兴东同龄的人，已经有机会受到很好的高等教育，而且很多人也赶上了时代提供的发展机遇，但是，他们身上的生活艺术教育、生命教育、爱的教育一直很欠缺。女性杂志所关注的家庭、情感、生命幸福等问题，有助于他们在每日陀螺般旋转的工作节奏中稍微停顿，在某个安静的时段反思生命。方兴东这一代人，可能优秀，但不一定幸福，或者说，他们可能给家庭带来某些成功的荣耀，但不一定给亲人带去恰当的体贴。

同时，除了给自己的后代做示范之外，他们是社会精英，随时随地在给这个社会做示范，被这个社会寻找榜样的人所期待。但是，由于他们成长的经历，他们在幼年所缺失的关于爱、生命、生活艺术这些教育，使得他们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生命的残缺；青春期的自卑自负，或者爱情方面的挫折，生存的压力，家庭的负担，使得他们后来孤注一掷去建功立业，往往忽视自己的心灵和对他人的关切。我觉得人活一世，不善待自己和他人的心灵，实在很遗憾，所以，有时候，就把这种微茫的希望寄托于女性杂志。

可能也是方兴东自己传达出来的一种还可以“成长”的迹象，我才会有那种微茫的希望和举动吧。

我看到过他写于1996年的诗歌《日常爱情》，那应该是写给他的妻子甜夏的。那个时候，他认识甜夏三年了。他写道：“她静静睡着  充满安详，一天的疲劳还写在脸上”；“满脑的愧疚占据着我，我给这三年的岁月带了什么，我给身边这个人留下什么”；“我想问问你  梦中的人儿，爱情的路有多长  苦是不是你的亲人”；“不能多问  不能再问  只将手再一次，搁在你的胸口  触到心跳  触到我惟一的财富。 ”

那个时候，方兴东意识到的也许是生活的贫困，感到作为男人对不起跟随自己的女人。但是，后来了，方兴东再也不缺钱了，他似乎就安心了，觉得尽到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了。

有一次，去成都出差，参加IBM的会议，走出飞机，他就给甜夏打电话报告平安到达。我顺势表扬了他，进一步鼓励说：“成都有几个地方衣服很好的，也有很好的零食，你可以给甜夏带一些。成都是我的老巢，我可以陪你买的。”他似乎很自豪地说：“我从不买礼物的。一次都没有买过。”他那种自豪，我想有两个原因：一是，方兴东做事总是理直气壮，或者是对自己的习惯总是心安理得；二呢，他肯定很得意甜夏是他善解人意的妻子，和一般小情小调难伺候的女人不一样。

我说，你可不能利用甜夏的大气，不要等人家要什么，你才给。女人总归都是女人，你惦记着她总是不一样的。

我也问方兴东，你那么忙，甜夏也不要你陪她吗？他说，她也很忙。我又问他，甜夏要你陪她逛商场吗？他说：“后来就不要求了。”我说，问题是给你买衣服，你也不配合她吗？他说，她买什么我穿什么。

事实上，并非如此，甜夏告诉我，她给方兴东买过很多衣服，凡是时尚一些的，和他的习惯不合的，他都不穿。鞋子，也是永远的一种样子的才穿。偶尔有人以为方兴东的妻子不管理方兴东的形象，但很少人知道，甜夏家的衣柜里很多昂贵的衬衫西服，连标签都没有去掉。甜夏笑着对我说：什么时候，只有送给公公去穿吧。2000年5月，方兴东去美国，甜夏不仅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好放在方兴东的旅行箱李，而且，关于如何从头到脚去搭配，甜夏写了整整一页说明书，仿佛送上小学的孩子去住寄宿学校的感觉。

有一会，在香格里拉饭店，方兴东的公司委托甜夏的公关公司帮助举办一个会议。茶点时间，我和甜夏闲聊，又说到方兴东的忙，我也问甜夏对此有没有意见。甜夏说：“我没有什么，我也很忙，就是对方邵源不公平。”方邵源是他们的儿子，当时才2岁多。

还有一次，去方兴东家里。和方兴东的岳母聊天，岳母在帮他们带孩子。老太太对方兴东极为体恤表扬，说他很辛苦，总是在工作学习。连看外国碟片也在学英语。当时，甜夏的妹妹也住在他们家里。过些天，甜夏又在操心方兴东弟弟工作或者住房的事情。

后来，方兴东的母亲因为生病，一直住在他家里。有一天，方兴东打电话问我是否认识和她母亲的病有关的医学专家。他很难过地告诉我，她妈妈病痛很厉害，老人很难受。我劝慰他，并且提醒他多多关心甜夏。不用方兴东说，我都知道一切一定是甜夏在操心。方兴东果然说：“是呀，医院呀，什么事情都是甜夏在跑。”我说，你妈妈那样能干的女人，很能体会一个能干女人的难处，她一定很体恤甜夏的辛苦和劳累，你对甜夏多关心多体贴，你妈妈才能安心住在你家呢。

我说，方兴东你运气真好，你遇到了你生命中最理想的妻子。你不仅不会关心人，还因为挑战什么霸权，惹是生非，大概只有甜夏那样的女子可以如此担待你。你可要好好宝贝着呢。

方兴东就满脸笑容说，是呀，是呀，甜夏，没说的。

除了这样被动的应答，和方兴东交往数年，她对甜夏褒贬议论的话一句都没有。不了解方兴东生活的人，看着他一直像个学生，他身上看不出任何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迹象。了解他的人，才发现他的婚姻生活，“家”的氛围很足，两家的血缘亲人就那样一个大家庭的样子，很自然地生活在一起，仿佛没有一点是非，和他们夫妇两人的个性一样简洁。只是有一次，在一个相关的话题中，方兴东说到第一次带甜夏回他老家，甜夏并不去应酬拉家常，家人似乎有点不满意，但方兴东自己评论说：“甜夏是那样的性格，没有什么错。”

从这一点说，方兴东夫妇在对对方的态度上，都是有些人文精神的，也就是说，先充分尊重了对方的个性，再进入夫妻关系中。他们都有一种愿赌服输的生活态度，就是说，既然我们走到了一起，充分尊重对方和自己，就是我自己的尊严。我不要求，也不抱怨，我们就这样作为亲人生活在一起。

有一次，我和杂志界的两个朋友在万圣书园聊天，方兴东买书路过看见了我们，就过来打招呼。正好其中一个朋友说，主编刚给她布置了任务要采访方兴东，她不如趁机先问几个好玩的问题。她就问方兴东：“你这么年轻，也蛮帅的，应该很讨一些女孩子喜欢的，你太太放心你吗？”

方兴东笑着说：“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哪有时间谈恋爱。压力这么大。”

我突然插话说：“不要以为你自己安全，就没有问题。告诉你，我知道有一个非常出色的年轻男人，正在追甜夏呢。我认识那位男士，比你强不知多少倍，他不仅事业成功，也很有生活情趣。”

方兴东突然变了脸色。毫无掩饰的紧张，也不?讼殖∽纯觯限蔚匦ψ牛甲肺饰遥骸罢娴穆穑磕鞘撬剑磕忝挥衅野伞！?

我觉得自己有点不仁道。但我说，不骗你，回头再给你细说。

方兴东随即就和我们告辞，和我的朋友约定改日再谈采访的事情。他一离开，我的朋友就追问我真相。我说：“唉，我是临时起心骗他的。我就不喜欢男人对自己的感情高枕无忧，对自己的生活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他体会一下瞬间失重的感觉。”

那两个女孩也说：“对，对，先骗骗他。”

正在说话，方兴东就打电话给我，继续追问事情的真相。我还是说不方便讲。

过了一个小时，方兴东又打电话给我，我才告诉他，是骗他的。他陡然松了一口气。立刻回复了日常那种理所当然的样子。然后，就追问我，为什么骗他。

我说了我的真实想法。提醒他以后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凡是涉及到妻子地方，要像绅士一样有谦卑之意。我认为，只有人前人后尊重女性的男人才是体面的男人。我认为他的回答至少可以说：“我比我太太还放心我自己”之类的话。

我问方兴东，他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他说的是：1997年1月2日领证。

我心想，一定是读博士时候的清寒，以及他对生活毫无仪式感的习惯，甜夏也迁就了他，没有任何婚礼就把自己嫁给了他。他才会这么对我说。

但为了确切，我又追问他：举行婚礼没有。

方兴东的回答是：“没有，连饭局也没有。”

因为这是补充采访，而且方兴东正在某个会议上。他发短信给我，不是简单说“没有”，还加上一句“连饭局也没有”，我想，他心中一定又是那种自豪和内疚混杂的感觉。

我猜，方兴东，对甜夏最深切的感情之一，就是那种自豪、内疚、感恩、理所当然的感情，那只能是知己、患难之交、亲人等等身份合一的人所得到的感情。

方兴东在接受《父母》杂志约稿写《父爱家书》的时候，希望他的儿子拥有“勤奋的质地和坚持的特性”，他认为，“无论做什么，无论什么年代，勤奋都会是永远的竞争力。而任何事情，成功和失败的惟一区别，就是坚持与否。”但文章的最后却写道：“成为一个简单而快乐的人，就是我最欣慰、最理想的你。”我问方兴东，后面那句话是他写的吗？他说，前面是他写的，后面是甜夏写的。

我想，方兴东和他的很多同代人，如何才能走到比成功更远的地方呢，但甜夏和很多女性在远方，在更接近生命幸福的地方。

很多女人和孩子，可能需要一个成功的丈夫和父亲。但，每一个女人和孩子，需要的都不只是一个仅仅拥有成功的丈夫和父亲。

甜夏这一代女人的使命，就是自己无限包容一个只是懂得成功的丈夫，但要培养的是懂得生命艺术的儿子。作为大气的妻子，智慧而劳碌的母亲，让家庭和谐，在成功和快乐、优秀和幸福之间为儿子建立纽带和习惯。